(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政绩观,是为官从政的价值标尺,决定施政方向、举措与成效,近关一方百姓福祉,远系朝代社稷兴衰。在我国数千年的文明演进中,逐步形成体系完备、切合实际、行之有效的古代政绩观培育范式,不仅孕育出大批清廉务实、勤政惠民的循吏良臣,更凝练出以民为本、务实笃行、清正勤政的为政核心,为后世树立正确政绩观、涵养官德政风,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历史镜鉴。
以道驭政
筑牢为官初心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思想便成为历代王朝塑造官吏政绩观的根本遵循与思想根基。后世儒者又因时阐发、赓续义理,不断丰富政绩观的内涵与实践要求,使儒家教化成为涵养官德、校准政向的源头活水,从思想本源上回答了“为何为官、为谁施政”这一根本命题。
西汉大儒董仲舒融合先秦儒家思想与阴阳五行学说,提出“天人感应”理论,将官吏的政绩与“天意”深度绑定,将抽象的“天意”与具体的“民心向背”联系起来,以天道的权威强化官吏“以民为本”的施政意识。其在《天人三策》中强调“天之任德不任刑”,意思是说上天的法则是倚重德治、不倚重刑罚,故而施政要以“仁”为核心,推行“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限民名田”“盐铁归民”等策略,以实现厚民生的治国目标。在此理论指导下,汉代将“仁政”作为政绩考核核心,官吏能否推行德治、教化乡邻、平理狱讼、安抚流民,成为其升迁贬谪、赏罚奖惩的关键依据。由此,汉代涌现出一大批践行仁政的良吏。南阳太守召信臣,修水利、劝农桑、禁奢靡,让当地“民得其利,蓄积有余”,百姓安居乐业,甚至为其立祠纪念,尊为“召父”;杜诗继任后延续仁政治略,修治陂池、广拓水田,还发明水排鼓风冶铁,百姓广受其益,因感念其德,称之为“杜母”。“召父杜母”便是“父母官”一词的由来,召信臣和杜诗成为汉代仁政政绩观落地的鲜活例证。
宋代理学兴盛,朱熹提出的“格物致知”理论,为宋代“重实际、重实效、重民生”政绩观的培育与形成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支撑。朱熹反对官吏空谈义理、不求实际、坐而论道的浮薄之风,主张要深入实际、体察民情,探究地方治理的实际规律,以务实之举解民忧、纾民困、惠民生。他认为,政绩是“脚踏实地”的实效,是“为民谋利”的实绩,官吏需“修身正心”且“经世致用”。这一思想被深度融入官学教育与科举取士中,科举考试不再单纯侧重诗赋辞章,而是更加注重经世致用之学,该理念也成为宋代官员施政的核心理念。范仲淹知苏州,亲察水情,定“修围、浚河、置闸”之策,根治水患、灌溉良田,奠定“苏湖熟,天下足”之基;苏轼守杭州,疏浚西湖、修筑苏堤,设安乐坊救贫济困、医治病患,事事直击民生痛点;朱熹治南康、漳州,兴水利、赈灾荒、清吏治、减赋税,重修白鹿洞书院,以治学辅治政、以义理化百姓。三人皆以实干纾民困、以实绩惠民生,尽显为民尽责的为政本色。
儒家教化的核心,在于以道德理念引导官吏的价值追求,以思想浸润筑牢官吏的为官初心,塑造官员修己立身、慈惠爱民、忠君报国的价值取向。这种从思想源头开展的教化,让官吏自入仕之初便确立“为官须为民”的为政理念,深刻认识到政绩之本在于百姓的安乐与信服,而非个人的功名与官阶。它既为古代官吏施政划定了不可逾越的思想红线,也为树立正确政绩观筑牢了坚实的精神根基。
以箴明责
规范施政之举
官箴,是古代为官者的行为规范与道德箴言,多由历任官吏结合自身治政实践撰写而成,以简洁凝练、通俗易懂的文字,阐释为官之道、施政之要、修身之则,涵盖治政各方面,是历代王朝规范官吏行为、培育正确政绩观的重要载体。中国官箴文化源远流长、内涵丰富,其最初多为百官劝谏君王的“官箴王阙”,后演变为帝王约束百官的“箴官”,并最终定格为官吏自我规诫的“官吏自箴”。
南宋吕本中在《官箴》中提出,“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清”为为官第一要义,非廉无以立身,非廉无以成事,要求官吏洁身自好、坚守廉洁;“慎”要求官吏施政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秉公断事,避免主观臆断酿成失误;“勤”则要求官吏勤于政事、恪尽职守,以勤补拙,以勤成事,以实干解民忧。自宋代以后,“清、慎、勤”被历朝奉为治官之要,或刻于官衙墙壁之上,或载于官吏典籍之中,成为官吏入职教育的必修内容。清代于成龙,便是践行“清、慎、勤”的典范。他无论身为县令,还是位极人臣的总督,始终秉持“清、慎、勤”的准则,清廉自守,布衣蔬食。任两江总督时,他“日食粗粝一盂,粥糜一匙,佐以青菜,终年不知肉味”,被百姓称为“于青菜”;他审慎用权,宽严相济,断狱如神,既以雷霆手段打击匪患,又以仁恕之心教化百姓;他勤于政事,日夜操劳,事必躬亲,每到一地便与百姓同甘共苦——在罗城剿匪安民、劝农兴学,在黄州平叛救灾、整顿吏治,在两江整肃官场、革除积弊,所到之处百姓安居乐业。康熙皇帝誉其为“天下廉吏第一”。与于成龙齐名的清代廉吏张伯行,历任江苏按察使、福建巡抚、江苏巡抚、礼部尚书等职,恪守“清、慎、勤”之道,为杜绝接踵而来的送礼者,亲书《禁止馈送檄》:“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其清廉自守、谨慎履职、勤勉奉公的作风,不仅成为清代官吏的楷模,更是对“清、慎、勤”三字官箴的生动诠释。
南宋胡太初所著《昼帘绪论》,则聚焦地方州县官员的治理实践,以“洁己清心、爱民勤政”为根本宗旨,强调为官当以“便民、省事、务实”为要,力戒虚浮扰民,为基层官吏的施政实践提供了具体而细致的指导,是中国古代基层官箴教育的代表性著作。胡太初认为,基层施政最忌形式主义、繁文缛节,当以“便民”为核心,摒弃“官本位”、树立“民本位”。所谓“便民”,即便利百姓,简化政务流程、方便百姓办事、减少百姓负担,如断狱要及时公正,征税要量力而行,兴役要择时而行;“省事”即精简事务,摒弃无用的繁文缛节,减少对百姓的干扰;“务实”即务求实效,无论是劝农桑、兴水利,还是平盗贼、办教育,都要落到实处、见到实效,让百姓真正受益。“便民、省事、务实”成为南宋许多地方官员的施政遵循。陈襄任浦城代理知县时,革新诉讼旧弊,亲自坐堂断案,做到“事无留滞,民怨渐消”。宁德县令李泽民审案从不拖延,民间小纠纷多劝和调解,杜绝繁文缛节;征收赋税时亲自核账,依各乡收成重定税额,歉收村落一概减免,避免衙役苛扰百姓。陈襄与李泽民的施政之举,正是“便民、省事、务实”官箴要求的具体实践。
如果说儒家教化为官吏政绩观塑造了思想内核、筑牢了精神根基,那么官箴教育则为官吏施政行为划定了具体准则、明确了实践规范,使为官者知所循、知所守、知所戒。官箴教育的核心价值,在于将抽象的政绩理念转化为可遵可行的行为标尺,将宏大的治政理想转化为细致务实的履职要求。它立足从政实际、紧扣民生疾苦、贴合治理现实,使正确政绩观不再流于空洞口号,而是真正融入日常施政的细微之处、嵌入履职尽责的全过程。这种培育范式,为官吏履职提供了清晰的行为导向,使其时刻自省自律、严守为政底线,确保施政举措始终围绕百姓利益、贴合治理实际,以实干实绩取信于民、造福一方。
以训立规
凝聚施政共识
在中国古代君主专制政体下,帝王训诫拥有至高的政治权威与极强的行为约束力,是引导官吏树立正确政绩观的重要抓手。历史上那些励精图治的君王,多以诏书、诰命明示天下,或以廷对、面谕诫饬百官,明确施政导向、规范政绩标准、传导治国理念,将帝王治政思想转化为官吏从政遵循,以帝王的权威确保政绩观真正落到实处、见诸施行。
唐太宗李世民亲历隋末战乱,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将“以民为本”作为治国理政的根本准则。贞观初年,唐太宗就严肃地对官员们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贞观九年,他又语重心长地对侍臣们说:“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君能清净,百姓何得不安乐乎?”在训诫群臣的同时,唐太宗制定了“四善二十七最”的官员考核标准,将“户口增、仓廪实、百姓安、刑狱清”等作为考核核心指标,要求各地官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些深刻蕴含“民本”精神的训诫,成为唐代官吏施政的基本遵循,深植于每一位为官者心中。在其引导下,唐代官吏普遍树立起“民本”的政绩观,形成了清廉务实、为民造福的施政风气,贤臣良吏辈出:魏徵以直言进谏著称,屡次劝阻唐太宗劳民伤财之举;戴胄执掌司法,秉公执法、体恤民情,践行“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精神;薛大鼎任沧州刺史,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使百姓安居乐业,与贾敦颐、郑德本并称“铛脚刺史”。唐代“贞观之治”的出现,正是“民本型”政绩观落地的结果,彼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成为封建王朝治世的典范。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布衣,深知元末官吏贪腐怠政是王朝灭亡的重要原因。推翻元朝后,他以务实兴邦、实干安民为治国理念,经常训诫官吏:“保国之道,藏富于民。民富则亲,民贫则离”“凡事皆须务实,毋事虚文。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明太祖亲自主导编纂《大诰》《臣戒录》等警示性文献,将贪腐怠政、虚报政绩的官吏案例公之于众,颁行全国,以严刑峻法震慑官场,强化“重典治吏”的政治秩序。他明确指出,官吏能否修水利、劝农桑、平盗贼、安民生,能否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检验其政绩的唯一标准。明太祖还建立了空前严苛的监察与考核体系,设立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形成“科道”并立的双轨监察格局,对各级官吏实施全方位、常态化的监督;同时推行“考满”与“考察”制度,以政绩实效为标准考核官员,对勤政实干者予以擢升,对贪腐怠政、虚报政绩者施以重罚。在其训诫与约束下,“务实”成为明代官吏的从政底线。陶安任江西行省参知政事,安抚流民、劝课农桑,让江西在战乱之后迅速恢复安定;方克勤任济宁知府,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重视教化,使当地“民皆安业,户口增倍,仓廪丰实”。明代“洪武之治”的形成,正是“务实型”政绩观推动的结果,为明代百年基业奠定了坚实根基。
帝王训诫的核心价值,在于以最高权威确立政绩观的核心标准,以制度约束推动政绩观的落地践行,快速凝聚官吏的施政共识。从唐太宗的民本训诫到明太祖的务实要求,历代明君的训诫都紧扣时代需求,立足王朝治理实际,将王朝的治国理念与百姓的利益诉求深度结合,让官吏明确施政的方向与目标,明晰政绩的根本与要义。这种以权威为支撑、以制度为保障的培育方式,能够快速将政绩观的核心要求传递到各级官吏,形成强大的引导力和约束力,确保政绩观在全国范围内落地生根。
以吏为师
引领施政新风
中国古代政绩观养成,历来重视选树循吏典范。通过彰扬其清廉务实、勤政爱民的实绩,倡导以民为本、实干兴邦的为政导向,使为官者知所趋赴、行有标杆,进而发挥以典型正风气、以榜样引吏治的示范引领作用。
汉代黄霸被称为“循吏之冠”,其“教化先行、不尚苛察”的政绩实践,为后世官吏树立了为民施政、以德治政的标杆。黄霸出身低微,深知百姓疾苦,任颍川太守时,面对当地民风剽悍、社会混乱的局面,未用严刑峻法,而是将教化百姓、安定民生作为施政的核心。他整顿吏治、设立乡学、表彰善行,以教化培育淳朴民风;处理争讼情理结合,耐心调解,对轻微过失以劝诫为主;同时关注民生细节,亲自制定劝农桑、兴水利的举措,过问百姓日常生计。数年之间,颍川实现“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向于教化,兴于行谊”的大治局面,汉宣帝下诏称其“可谓贤人君子矣”,并誉其“治为天下第一”。在黄霸的示范下,汉代涌现出大批循吏,推动了仁政政绩观的全面践行,让汉代关注民生的施政理念深入人心,也影响了后世无数官吏。
明代官员况钟任苏州知府十三年,他刚正廉洁、孜孜爱民、严惩贪腐、简化政务、审理积案,让苏州“囹圄空虚,百姓安业”,被百姓尊称为“况青天”,离任后数万百姓上书请其回任。明代海瑞被百姓尊称为“海青天”,他一生秉持“民为本、公为先、法不阿贵”的为官信念,不畏权贵、坚守原则,始终将百姓利益放在首位,是明代务实政绩观的典范。他任淳安知县时,严格按照规定接待,拒绝权贵的无理要求,甚至敢于顶撞当朝首辅严嵩的党羽鄢懋卿,让权贵们不敢再随意骚扰淳安百姓;任应天巡抚时,不惧豪强,推行“一条鞭法”,清查并归还被侵占的百姓土地,治理吴淞江、白茆河,消弭水患。海瑞的施政,立足实际、务实为民,他不搞花架子、不谋个人私利,始终清廉自守,布衣蔬食,甚至死后家无余财,仅有几件破旧的衣物和几卷书籍,其清贫的境况让前来吊唁的官吏百姓无不落泪。在况钟、海瑞等循吏的示范引领下,明代各地涌现出一大批务实为民、刚正不阿的官吏,如汤显祖任遂昌知县时,劝农桑、兴教育、废苛政,深受百姓爱戴;袁宏道任吴县知县时,简化政务、体恤民情,被百姓称为“袁贤令”。他们以海瑞等人为榜样,坚守初心、务实履职、为民造福,推动了明代务实政绩观的进一步强化。
循吏示范的价值,在于以鲜活的实践诠释正确的政绩观,以真实的事迹传递为民的施政理念,让官吏学有榜样、行有标杆、赶有目标。历代王朝通过宣扬循吏事迹、表彰循吏功绩、为循吏立祠纪念等方式,让循吏的榜样力量深入人心,让正确的政绩观成为历代官吏的追求与信仰。这种以榜样为引领、以实践为示范的培育方式,让政绩观变得生动具体、可感可学,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号召力,成为古代政绩观培育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