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台阶下的绿蓝花
N冯娟华
和女友走路,庆丰桥弓着背,一如既往等在夕阳里。桥堍的台阶下,一株绿蓝花长在石头缝里,开着明艳的小花,在脚边摇曳。
我笑着说:“植物和人一样,没有办法选择出生,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真是半点不由人。”走在身边的女友,突然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用手轻轻抚着小花,斜阳落在她脸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微光。晚风轻拂,蝉鸣声声,我一个劲儿催她走路,女友扬起脸,已是泪流满面。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
台风来临前的霞光,总是风云变幻,一朵硕大的乌云飘来,天色逐渐灰暗,女友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长叹一声,缓缓开口:“正因为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就和这绿蓝花一样,只能在石头缝里,拼尽全力而活。你看,有些植物的种子,落在肥厚的土壤,有些飘散在风里,有些落在石头堆里,我曾多么希望自己也永远飘在尘埃里,不要落地。”
我默不作声地坐下,看天边一抹夕阳慢慢滑进白洋河。女友的童年故事乘着夜色的翅膀,在我耳边荡漾。
女友说:“今天,我已经有勇气揭开这个厚重的伤疤。六岁那年,父亲在隔壁邻居家的大衣橱里,一丝不挂被人揪出来,同时揪出来的是一桩陈年丑事。村里的看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如一群探着头的麻雀,叽叽喳喳。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父母厮打,扭成麻花一样,母亲披头散发的模样,父亲愤怒、扭曲的脸庞,走马灯似的晃在眼前。我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的太阳,天会塌吗?我仰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母亲摔门而出,我追着她跑,扯着她的衣角,母亲狠心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在家附近的河道里,母亲被打捞上来,我只看见她被水浸泡得发白的手和硕大的肚皮。家,里里外外,被舅舅他们砸了个稀巴烂,屋顶的瓦,也成了泄愤的工具,倾了一地。烧饭的锅,个个底朝天,透着天光,是啊!人都没了,还吃个啥饭呢。父亲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祖母抱着头,缩在猪舍里,像个煮熟的大虾,佝偻着枯萎的老腰,等待着岁月无情的推搡。我眨巴着眼,就如冬日的一枚枯叶随风翻滚,不知道滚向哪里。
“苦难的日子,就这样突然来临,祖母把我安顿在和猪舍相邻的小柴房里,闻着猪屎的臭味,听着老母猪‘呼噜呼噜’的打鼾声,我缩在用门板搭就的床上,瑟瑟发抖,之前一直倚着母亲,才能安心入睡,可如今,家破人亡,我也成了一个累赘。祖母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温和的笑容,被西风吹跑了,她每天哭丧着脸,拼命扑在地里劳作。晚上,她昏昏沉沉躺在我脚边,半句话不说,就陷入黑暗中。我搂着她枯柴一样的脚,不敢出声,只能听凭眼泪一颗又一颗滑下来,湿透了枕巾。”
夜色慢慢包裹了我们,女友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吗?我曾痛恨父母,一遍遍地问自己,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我曾困在这个问题里,痛到无法呼吸。”
我早已听得泪水涟涟。
女友祖母临死前的话,还是拯救了她,这个目不识丁的老妇,拉着她的手,气喘如牛:“我苦命的儿,我也不想生出你父亲这样的儿子,可命运半点不由人,要记着,天不会塌,黑夜走了,就是白天。”
天不会塌,成了这个女孩的座右铭。她从贫瘠的农村走出来,成了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绿蓝花在台阶下模糊成指甲大小的白点儿,女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暗夜里的双眸,依然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