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总统有很强烈的愿望访华,我认为他正在为中东问题降温寻找初步的解决方案。”3月20日,在北京出席第八届国际战略与安全论坛的耶鲁大学法学院蔡中曾中国中心高级研究员董云裳(Susan Thornton)在回答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有关中东冲突对中美关系影响的提问时,作出上述表示。
3月20日下午,第八届国际战略与安全论坛公开环节在北京举行。(主办方供图)3月18日至20日,第八届国际战略与安全论坛在京举行。本届论坛由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CISS)主办,以“全球秩序的转折:认知变局与选择未来”为主题,来自中国、美国、英国、俄罗斯、印度、德国、瑞士、韩国、新加坡等国的六十余位嘉宾,围绕“国际秩序”“中美关系”“多极世界”“亚太地区”“全球议程”五个主题展开深入研讨。
中美关系:稳定控制VS竞争状态
3月17日,特朗普表示,由于伊朗局势持续紧张,“他计划推迟对华访问”。对美方的有关表态,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美双方就特朗普总统访华时间等问题保持着沟通,目前没有可以进一步提供的信息。
在3月20日论坛上,董云裳表示,尽管当前的中东局势对特朗普的访华安排造成了影响,但她认为今年年内中美两国元首实现互访并在多个多边场合进行会晤的可能仍然存在,美方也在为此进行积极地准备。
“我想我可能不会用‘接触’这个词来描述当前的中美关系,我更喜欢用‘管理’(manage)一词。”董云裳认为,中美之间都意识到中美关系必须保持一定的“最低限度稳定性”,以防止中美之间陷入完全的对抗。她同时表示,在一些领域中美也能够开展一定限度的合作,比如公共卫生和医疗领域,“这是一个我们能够开展合作的很明显的一个领域,我们能够为全人类发明出(癌症的)解药。”
在同一论坛上的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刁大明则表示,过去一年的中美关系处在2017年以来两国最稳定的状态,中美双方依旧维持着一定限度的对话。“如果特朗普能够在近期成功访华,那或许能够推动中美关系朝着更加稳定的方向发展。”他表示。
刁大明表示,基于稳定的中美关系,“双方可以用更多时间思考:我是谁、我到底需要什么、我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以及未来五到十年,怎样的中美关系对我才是最有利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第一粒纽扣’,也就是彼此形成重要认知。”他认为,这是重塑中美关系认知、探寻对彼此与世界最有利关系形态的关键契机。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论坛特约专家周波则提出了相对不同的意见。他表示,目前中美之间的关系明确处于竞争状态,竞争的一面已经压倒了中美之间合作的一面。中美竞争的关键则在于两点:“一是谁犯的错误更少,二是谁更能赢得第三方的人心。”“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下,各国普遍采取对冲策略,不会盲目地选边站队,而是依据具体问题做出不同选择。”他说。
英国查塔姆研究所研究员于洁(Jie Yu)表示,对于世界来说,中美关系当前的观感能够用两个词来描述。第一个是“困惑”(confusion)。特朗普政府带来了如此多的困惑,不仅是对中国、对亚太,对欧洲盟友也是如此。第二个则是“期待”(expectation)。“国际社会普遍期待,无论中美是战略竞争还是寻求战略稳定,人们都更希望看到一个冷静、良性且负责任的大国关系,因为这为世界的其他事务设定了基调。”
亚太地区在动荡中维持稳定与繁荣
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地区局势带来的外溢效应持续给周边和全球造成冲击:海湾国家成为冲突的“牺牲品”,霍尔木兹海峡事实性封锁令石油等大宗商品价格飙升。多位参与论坛的专家表示,事实证明,中东的战争正在对印度洋和亚太地区的安全稳定和经济发展造成冲击。
“我认为,在当前的历史时刻,当我们看到西方和中东的冲突和对抗时,我们要意识到这些局势无疑会影响到太平洋地区的国家。”印度前驻华和驻美大使拉奥琦(Nirupama Rao)认为,中东地区的动荡对全球秩序的稳定有着重大的冲击,亚太地区无法逃脱当前中东震荡所引发的严重后果。“我们所有的沟通渠道、所有贸易往来、所有能源安全都如此紧密、如此相互依存,以至于我们不能再把各个地区视为彼此隔绝、各自封闭的个体。”
俄罗斯高等经济学院欧洲和国际综合研究中心主任瓦西里·卡申表示,中东局势确实转移了美国的注意力,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重视亚太。他表示,亚太地区的战略稳定态势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地区参与者如何应对这些事态的发展。“如果我们谈论该地区的战略稳定,我们应该记住这基本上是冷战时期的现象。战略稳定是通过建立足够的威慑力量来实现的。当前亚太地区的战略态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包括中国战略能力的快速增长,朝鲜核力量的快速发展,美国在该地区的额外部署以及与韩日间进行的关于核共享的讨论等等。”
韩国世宗研究所所长李相贤(Sang Hyun Lee)表示,韩国也受到了当前全球秩序动荡的严重冲击。相较过去韩国必须进一步增强自身的国防自主。由于受到美国的压力,韩国必须在美韩同盟中承担更多的责任,加强自主军备。他特别提及朝核问题,认为由于“诸如特朗普之类的因素”,美国在“延伸威慑”上的信誉也在下降。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院长兼总裁蔡承国表示,中东紧张局势确实也对东南亚地区造成了影响。“东南亚国家都制定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增长计划,但那是在伊朗冲突爆发前”,他在回答澎湃新闻记者提问时表示。他强调,过去十年东南亚国家的经济持续保持稳定增长,“我们也希望延续一个良好的途径,但油价急剧上升确实给未来发展蒙上了阴影,不过我认为这种影响应该是短期的。”
瓦西里·卡申也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如果中东局势持续恶化,亚洲将面临严重的能源危机,这可能会迫使一些亚洲国家采取紧急措施,“东南亚国家、日本和韩国的情况可能相对更为严峻。”不过他同时表示,如果中东局势持续恶化,特别是“爆发大规模战争”,美国可能不得不将更多资源投注到中东,“这将显著削弱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力量,从军事角度来说,这反而可能有利于亚太地区的稳定。”
“后霸权时代”全球治理面临重构压力
美以发动对伊朗的军事打击,特别是以色列肆意对伊朗领导层实施“斩首行动”,更让国际社会对美以的“霸道”行径感到担忧。而美以去年发动“12日战争”、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并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等行为,被一些与会专家视为在世界从“单极霸权”向“多极世界”转变过程中的战略短视行为。
“我认为我们已经在后霸权时代中了,美国的行为是最好的证明。”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项目主管、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科学研究部欧洲与国际综合研究中心研究员季莫菲·博尔达切夫(Timofei Bordachev)认为,美国正试图适应已经变化的世界,但是这个调整需要时间,美国现在的行为和他们狭隘的世界观恰恰是转型期的典型特征,而世界其他国家早已完成这一认知转变。
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朱锋指出,世界正迈向“后霸权时代”,但仍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当下全球的核心问题在于,后霸权时代的新秩序将以何种代价建立,这一问题关乎全球安危,需高度警惕。
国际体系的结构性松动伴随着频繁的国际冲突。瑞士人道主义对话中心执行主任韩达伟(David Harland)表示,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国际冲突解决的难度显著提升。一方面,以美国霸权为核心的体系,在过去数十年中曾有效降低大国间直接冲突风险,并推动全球经济增长;但另一方面,随着权力分布变化,该秩序的稳定性和合法性正遭遇挑战。在多极化尚未形成稳定机制的情况下,全球冲突呈现频率上升、烈度增强的趋势,尤其是中东等地区局势外溢,对全球经济与安全构成持续冲击,这种结构性问题让冲突解决在短期内难有突破。
“我主要担心的是,在涉及高安全问题时,国际体系没有守护者。”欧盟前驻华大使及驻俄罗斯联邦大使艾德和(Markus Ederer)认为,目前的中东乱局、泰柬冲突和巴阿冲突均反映出,《联合国宪章》中禁止使用武力的核心条款正在被践踏,国际体系中缺乏高安全领域的守护者,小国的安全保障正成为一大难题。
而在谈到国际秩序变化对欧盟的冲击时,艾德和表示,欧盟原有的三层依赖结构正在瓦解——包括对俄罗斯的廉价能源、美国的安全保障及中国市场的依赖均遭冲击,这迫使欧盟在并非其初衷的安全领域加大投入,同时推动“战略自主”议程加速。
在全球议程层面,人道主义与发展问题同样受到冲击。新加坡外交部巡回大使、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教授陈庆珠(Chan Heng Chee)指出,包括东盟在内的区域性组织已开始主动肩负责任,努力在灾害管理、人道援助及维护开放贸易方面发挥更大作用,但美国推动的单边军事同盟(美日韩、美澳菲等)正在加剧安全困境,促使部分国家转向强化自身防御体系,削弱合作基础。
在回答澎湃新闻记者有关“如何解读英美接连削减对外援助”的提问时,韩达伟表示,对外援助预算削减是国际秩序衰落的次生悲剧,需敦促这些国家回归全球体系;这也为中国提供了发挥领导作用的机会,比如美国退出世卫组织后,中国已开始承担相应的引领责任。
澎湃新闻记者 聂舒翼 实习生 邱姿爽 王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