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秦本裕

深秋的夜晚，静坐床头，突然在手机上刷到这样一条消息：黑龙江省大庆市是世界著名的石油城市，大庆因油而生，因油而兴，已探明石油地质储量64亿吨。多么惊人的数字啊，大庆是因“铁人”精神而生，因“铁人”精神而兴的。“铁人”王进喜离开我们已多年，但65年前他拍着肩膀鼓励我的那一幕，仍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重现……

1 紧急集合，我们奔赴大庆

1960年深秋，东北的夜来得格外早。部队营房里，我和战友们已进入梦乡。

“嘟！嘟！嘟！”急促的哨声突然把我们从梦中惊醒。“紧急集合！”连长王永福高声命令着大家。我们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打好背包、扛上枪支，几分钟内就全副武装到达集合的操场。连长从头到尾仔细查看一番队列后，发出命令：“出发！”全连急行军赶往火车站。

月光下，夜深人静，全连严阵以待。连长没有多余的动员，只说了一句“登车！”我们便踏上了北去的军列。这是一列铁皮闷罐车，车门一关，车厢内便弥漫着从火车头飘来的燃煤味与汗味的混合气息。列车在无垠的黑土地上奔驰，窗外景色从熟悉的村落渐变为莽莽苍苍的松辽平原，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夜幕中的星星。

数小时后，天刚麻麻亮，列车在黑龙江省安达市萨尔图车站停下。车门打开，凛冽的霜风迎面扑来，此时大家都感觉冷浸入骨。我们终于抵达了这场“战役”的战场——大庆石油大会战的现场。

那时的萨尔图，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茫茫原野，杂草丛生，一望无际。1959年9月26日，松基三井喷油的喜讯传来，恰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庆典前夕，这片沉睡的荒原，从此被命名为大庆。但所谓的城市，不过是勘探队的几顶帐篷和远处的零星井架，离真正城市的概念还何其遥远。

2 冰霜荒原，我们见到了“铁人”

深秋的九月，荒原已被冰霜覆盖，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唯有建设的工地上，钢架林立，人潮涌动，机器的轰鸣声与人群的劳动号子声，交织成雄浑的交响乐，仿佛大地都在为这场“能源突围”震颤。

我们连被带到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列队。阵阵霜风迎面扑来，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脸上刺痛。忽然，前方传来洪亮的声音：“解放军同志们辛苦了！”大家循声望去，一位身穿蓝色工装、头戴藤藤安全帽的中年男子，正大步朝队伍走来。

中年男子的脸庞被风霜刻满沟壑，眼神却如炬火般明亮。“有你们英雄的鼎力支援，大庆石油建设定能胜利完成！”他的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的质朴与豪迈，在空旷的荒原上激起回响。“哪怕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庆油田。”他这豪言壮语，铿锵有力，震撼人心。瞬间，整个连队都沸腾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就是“铁人”王进喜。他的这番誓言，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热血：原来，“奉献”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把生命熔铸进国家需要的每一寸土地。天当帐，地当床，干打垒里度春秋。“石头架锅煮日月，越是艰苦越向前。”这首流传在会战中的民谣，成了我们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

所谓“干打垒”，就是用树条编织成墙，再用黏土糊好的简易房。这种房子冬天易漏风，夏天易漏雨，条件极为艰苦；厨房，则是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灶台，炊事员煮饭时，还常被烧着眉毛。当年的我们，就是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生活、战斗。然而，没有谁叫苦叫累。因为，“铁人”王进喜带领1205钻井队，用身体搅拌泥浆制服井喷的故事，早已化成无形的旗帜，插在了每个人的心间。

3 会战打响，工地沸腾起来

会战正式打响那天，连长王永福举着铁镐站在土坡上，镐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高亢激昂地说：“同志们，工地就是战场。是英雄是好汉，现场比试看！”指导员崔汉臣紧接着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甩开膀子干！”“干！”大家应声响亮，干脆利落。话音刚落，战友们就抄起工具，冲向工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干部的冲锋陷阵，就是战士的冲锋力量。顷刻，铁锹和铁镐与土石方的碰撞声、抬土拉车的号子声、人们奋战的欢笑声混为一片，原本寂静的荒原大地，顿时沸腾起来。

二班战土曲光喜是朝鲜族，挖土装车快如飞，双手磨破了血泡，血水浸透手套，他咬牙扯掉手套，找卫生员要块沙布包上又继续干。来自万县的四班班长曾成祥带领全班立下“军令状”：五天任务保证三天完成。大家白天迎风挖土，晚上顶霜轮班不下火线，仅用72小时便完成了任务，刷新全连施工速度的最快纪录。最让我佩服的还有二班班长谭安庆，他也来自万县，身高体壮，人称“谭大汉”。他嫌手推车运土慢，干脆脱掉棉衣，用麻绳勒紧腰杆，双手提着装满泥土的筐子直接运，累得汗水像牵线一样往下流。汗水滴在霜冻的泥土上，还竟洇出一个个小土坑，乐得他“咯咯”直笑。

连里的炊事班也不示弱，班长刘兴太是万县三镇人，天天琢磨要为会战出点力。最终想出办法带领全班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提前把早餐安排好，然后挤出两个小时带领全班直奔会战现场，参加挖运土石方，为连队提前完成任务奉献力量。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完成任务的喜报频频传来。

4 激情澎湃，我为会战写赞歌

连队刷新速度完成任务的消息，很快传到石油会战总指挥部。一天中午，驻地传来喇叭声和锣鼓声，一群人举着大红“喜报”朝我们连队走来。原来，是“铁人”王进喜在抗日英雄团长齐健敏和渡江英雄营长陈友陪同下，为我们连送喜报来了。

“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完成任务很突出，全团领先。指挥部简报上都表扬了，祝贺你们再接再厉！”王进喜握着连长和指导员的手激动地说。接着，他又与大家一一握手祝贺。轮到和我握手时，他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听说你的宣传工作配合完成任务做得很好，我们早有耳闻，连队能快速完成施工任务，与你们的宣传鼓动工作是分不开的，功劳簿上有你一份。”接着转身又对大家说：“你们解放军同志立下了汗马功劳，真值得庆贺！”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泪水与欢笑，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我为祖国献石油》，大家激情合唱，歌声传遍大地，响彻云霄。望着远处的井架和近处的战友，我忽然有一种激情与冲动，要为这场会战写首赞歌。

当晚，夜深人静，我内心的激情却难以平复，很快便写下了歌词：“绿色的草原金光灿烂／英雄的战士参加石油大会战／向地球要宝怕什么千难万难／实干苦干加巧干／保证任务提前完／十一国庆把礼献！”后来，营部通信员王明全与团俱乐部主任曾宪川为歌词谱上曲，很快在部队传唱开来。每当唱到“向地球要宝”时，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在全连官兵共同努力下，我们提前七天完成了任务。庆功会上，我和四班班长曾成祥，被石油总指挥部评为“支援石油大会战的红旗手”称号。当年国庆节前夕，我俩还受邀出席了石油部在黑龙江省安达市召开的先进生产工作者代表大会。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如今我已是耄耋之年，但每每想起大庆那块曾战斗过的地方，以及与“铁人”王进喜见面的场景，心中总会涌起滚烫暖流。

多期盼有一天，能站在“铁人”纪念馆里，再看看馆内陈列的旧工装、破棉袄和锈迹斑斑的搪瓷缸；再回味1960年深秋的那一声哨子响；再见见那些在霜雪地里奔跑的身影……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没能看见今天的繁华，但他们的青春与热血，却洒在了松辽大地，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奋勇前行。

大庆，这个我们与“铁人”曾共同战斗过的地方，早已植入心间，成为永远怀念和仰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