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格陵兰岛成为全球焦点。
作为世界第一大岛,格陵兰岛不仅扼守北极与北大西洋航道,地下还埋藏着稀土、石墨等战略资源。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尽管丹麦和格陵兰自治政府清清楚楚地表态“不卖”,但美国并未就此罢休,仍坚持“绝对需要格陵兰岛”。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禁令人想起另一个群岛——夏威夷。100多年前,位于“太平洋十字路口”的夏威夷还是一个独立王国,其主权曾得到英、法、美等大国正式承认,直至1898年被美国吞并。
从夏威夷到格陵兰,从太平洋到北冰洋,变的是地理坐标,不变的是美国赤裸裸的霸权。
国王的秘密计划
1881年3月31日,直隶总督李鸿章在天津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头发卷曲,皮肤黝黑,正进行着一场持续281天的环球航行。他就是来自“太平洋十字路口”的夏威夷王国国王——大卫·卡拉卡瓦。
卡拉卡瓦国王曾环游世界。今天的夏威夷是美国第五十个州,阳光、海浪和沙滩让它成为世界级的旅游胜地。提起这片“海洋天堂”的历史,多数人最先想到的,大概是1941年震惊世界的珍珠港事件。距离珍珠港10公里,便是夏威夷首府火奴鲁鲁。中国人或许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檀香山,这里是孙中山早年求学和创建兴中会的地方。
1881年,李鸿章在天津会见了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图为李鸿章。
很少有人意识到,仅仅一百多年前,夏威夷还是一个得到世界各国承认的独立主权王国,直至1898年被美国吞并。
卡拉卡瓦是夏威夷第七任国王。他曾为中国少年孙中山颁奖,那时孙中山还叫孙文,因英语文法比赛成绩优异,毕业典礼时从国王手中接过了奖品。
卡拉卡瓦也是全世界第一位环球旅行的君主。在当时不少西方白人眼中,这位“快乐君主”不惜耗费巨资,环游地球,不过是想满足“开眼看世界”的好奇心。然而,翻开尘封的史料,我们会发现,卡拉卡瓦此行其实藏着一个石破天惊的自救计划。
国王并非一时兴起才踏上旅程。早在青年时期,他就对夏威夷军事力量的薄弱忧心忡忡。1874年登上王位后,他推行的重要举措之一便是恢复直属王室的皇宫卫队,增设六个志愿连,交由夏威夷本土军官调遣。与其说他是环游世界,不如说,这是一个太平洋小国在亡国阴影下的自我拯救。
在与日本天皇秘密会晤时,卡拉卡瓦大胆提出,希望联合亚洲各国、各民族,组建一个“亚洲民族和主权国家联盟”,共同抵挡美国势力向太平洋的西进。为表诚意,他甚至主动提议两国皇室联姻,将自己的侄女凯乌拉尼公主嫁给一位年轻的日本皇子。
日本最终拒绝了这两项提议。卡拉卡瓦又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东方大国——中国身上。在天津港,除了询问清廷是否愿以“官招华工”的方式向夏威夷移民,卡拉卡瓦还希望前往北京,面见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
倘若计划顺利,他很可能像游说日本那样,劝说大清帝国出面,牵头组建“亚洲民族和主权国家联盟”。但此时的晚清风雨飘摇,正忙着洋务运动自顾不暇,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袖珍小国并无太多兴趣。李鸿章的师爷告诉国王,若要进京面圣,至少需要五周时间做前期准备。
卡拉卡瓦当然没能见到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不过,《李文忠公全集》却留下了国王“秘密计划”的蛛丝马迹。与晚清洋务派核心人物之一唐廷枢单独谈话时,卡拉卡瓦直言不讳:夏威夷“地窄民希,孤悬大海……然时势变迁,亦难保日久无虑”,希望包括夏威夷王国在内的亚洲国家,团结起来,“使外人无隙可窥,亦未始非吾亚细亚振兴之一关键。”
这个跨越重洋的“秘密计划”,最终化为了泡影。1881年4月2日,卡拉卡瓦失望地乘船离开天津。此刻的他已经隐隐预感到,美国,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吞并他的王国。
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早在1852年,美国国内的扩张主义者就公开提出要吞并夏威夷。纽约甚至有人放话,愿意出价五百万美元,向夏威夷国王“购买”整个群岛。
1874年卡拉卡瓦继位时,接手的已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王国。美国炮舰长年停泊在夏威夷的港口里,美国传教士的后裔已经渗入王国的权力核心,占据了不少重要的内阁职位。陪同卡拉卡瓦环游世界的两位白人“臣下”,其父母都是早年来到夏威夷的美国传教士。
而卡拉卡瓦的旅途尚未结束时,一个谣言已经在美国大肆传播:国王的旅程,是为了寻找出价最高的人,以便“卖掉他的王国”。紧接着,1881年7月13日《纽约时报》的一篇社论宣称:“任何试图以购买或其他方式获取夏威夷群岛的行为,都将被美国视为不友好的举动。”
这种霸道的口吻,仿佛夏威夷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然而,这片太平洋上的群岛王国,原本与美国毫无瓜葛。
传教士与“糖业之王”
最早发现夏威夷群岛的西方人,是英国航海家詹姆斯·库克船长。1778年1月,当库克扬帆驶近瓦胡岛(檀香山所在的岛)海岸时,发表《独立宣言》不过两年的美国,还在大洋彼岸收拾独立战争的残局。而以超凡航海技术闻名世界的波利尼西亚人,早已驾着独木舟漂洋过海,在夏威夷群岛上繁衍生息了1000多年。
他们在这片美丽的岛屿上依海而生,打鱼狩猎、采集编织、建造屋舍、吟唱史诗,世代信奉古老的卡普宗教。夏威夷人没有文字,但他们的语言在各个岛屿间代代相传。库克船长第一次来到瓦胡岛时,便惊讶地发现,岛上居民的语言,与他刚刚到访过的其他波利尼西亚岛屿几乎相通。
然而,库克的到来,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夏威夷人平静祥和、与世无争的生活从此彻底被打破。此后,一批又一批怀揣不同目的的西方商船接踵而至。
1810年,夏威夷大酋长卡美哈梅哈利用从欧洲人手中购买的新式火器,合纵连横,建立起了统一群岛的夏威夷王国。在殖民主义瓜分世界的狂潮中,夏威夷利用强国之间的矛盾,艰难地保持着独立。彼时,在各怀野心的觊觎者中,美国还未显露锋芒。
转折发生在开国君主卡美哈梅哈去世的第二年。1820年3月30日,一艘名为“撒迪厄斯”号的船只从波士顿抵达夏威夷,船上载着第一批来自美国的新教传教士。他们将夏威夷语转化成文字,开办学校,翻译《圣经》,开设医院。短短20年后的1840年,夏威夷已有18%的人口信仰基督教;到了1853年,这一比例更是占到了30%之多,其中不乏部落酋长和王室核心成员。
在美国传教士等欧美白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1840年,夏威夷王国颁布第一部宪法,改制为君主立宪制国家。不久,英、法、美等大国相继承认其主权,夏威夷王国俨然一副近代独立国家的模样。
然而,西方人带来的远不止《圣经》、文字和君主立宪制,还有看不见的病菌。
1778年,库克船上的一位随行人员曾描述初遇的夏威夷人,“身高中等偏上,很强壮,体格很好,褐色的皮肤……为他们的下一代提供了充足的‘养分补给’。”后世微生物学家的研究证实,在与白人接触之前,“夏威夷人饮食营养良好,身强体壮,精力充沛。他们没有得过重大疾病,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早在1778年,夏威夷人的预期寿命就高于当时的欧洲人。”
而库克船队离开后的几十年中,西方人带来的伤寒、麻疹、天花、梅毒、麻风病等传染病,在毫无免疫力的原住民中疯狂蔓延。1886年,一名法国外科医生随船到夏威夷,留下了一段触目惊心的记录:
(夏威夷人)全身淋巴结发炎,由于化脓和长疣,身上布满了伤疤……儿童普遍患有头癣或恶性癣,散发出一种恶臭、刺鼻的气味……这些不幸的功能性受害者到了九岁、十岁的时候,大多虚弱、慵懒、疲惫衰弱,患有佝偻病。
库克发现夏威夷时,岛上人口尚有30万之众。1832年,夏威夷第一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惊人,本土人口只余13万,每年死亡人数至少是生育人数的一倍。而到了卡拉卡瓦登基时,夏威夷本土人口仅剩4.5万。
本土人口断崖式下跌的同时,一股日后颠覆整个王国的力量正在野蛮生长。那些美国传教士的后代不再满足于传教,而是摇身一变,成了野心勃勃的种植园主。他们买下岛上的大片土地,大规模种植甘蔗,产出的蔗糖几乎全部销往美国。
1866年,美国作家马克·吐温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报社记者,被派往夏威夷撰写旅游通讯。看到岛上繁荣的甘蔗种植园,他不由惊呼:“这块土地是糖业之王!”
《互惠条约》与珍珠港
可惜“糖业之王”已经不属于夏威夷人。到1862年,超过四分之三的夏威夷土地为外国人所有。而对那些一心追逐利润的糖业大亨来说,光有土地还不够。他们种出的甘蔗要变成真金白银,最大的市场在美国。
问题是,美国为了保护本土糖业,对进口蔗糖征收高额关税,这让夏威夷的糖价毫无竞争力。从19世纪50年代起,种植园主们就不断游说,希望夏威夷与美国签订一份互惠条约,这样夏威夷的蔗糖进入美国,就可以免征关税。
毫不意外,提议遭到了美国国内糖业种植园主的强烈反对,他们担心夏威夷蔗糖会挤占自己的市场。
意外的是,华盛顿的一些政客也表示反对。之所以反对,倒不是他们对夏威夷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们觉得另一个方法更直接——吞并夏威夷,让夏威夷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关税自然就不存在了。所谓的《互惠条约》,在扩张主义者眼中,反而多此一举。
1898年,美国正式吞并夏威夷,王宫前的夏威夷国旗被降下。时任美国国务卿西华德在给驻夏威夷公使的信中,写得再直白不过:“《互惠条约》会阻碍和挫败早期的兼并……”曾任美国驻华公使的蒲安臣一度在夏威夷停驻,在他眼中,夏威夷更是唾手可得,他私下告诉挚友马克·吐温,如果他在夏威夷任职,“会在两周内让美国国旗在国王宫殿的屋顶上飘扬。”
1874年,卡拉卡瓦登上王位时,《互惠条约》这个棘手的老问题摆在了他面前。夏威夷经济萧条,财政收入锐减,种植园主们再次施压。当年10月,卡拉卡瓦派出代表赴美协商;11月,他亲自前往华盛顿,面见格兰特总统。
作为第一位访问美国的外国元首,卡拉卡瓦似乎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外交之行。在旧金山,他被赞誉为“温文尔雅、亲切迷人”;在华盛顿,格兰特在白宫设国宴,亲自款待了他。不久,双方正式签订《互惠条约》。
条约看似双赢:夏威夷的蔗糖、大米等产品免税进入美国,美国的工业制品等也免税进入夏威夷,有效期为七年。可是,美国人拉扯多年、迟迟不愿“互惠”,难道仅仅因为卡拉卡瓦亲访华盛顿,就一改前态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真正的原因藏在条约的第四条:只要互惠条约有效,夏威夷王国就不会“租赁或以其他方式处置……夏威夷群岛的任何港口、海港或领土,或将其中的任何特殊权益或使用权授予其他政权、国家或政府”。换言之,夏威夷成了美国的势力范围,其他国家谁都别想染指。
这个“附加条件”太合美国人的胃口了。从19世纪50年代开始,美国的目光已越过太平洋,投向遥远的东亚。1853年,佩里舰队的黑船叩开日本国门,对华贸易的扩张,更让美国商人对太平洋航道趋之若鹜。但在当年的航海技术下,要跨越广阔的太平洋,中途不得不补给淡水、食物和燃料,而夏威夷正好位于太平洋的中心,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中转基地。
夏威夷本土议员约瑟夫·纳瓦希坚决反对该条约,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互惠条约》将是“吞并的第一步,王国、它的旗帜、它的独立和它的人民都将化为乌有。”卡拉卡瓦对此并非没有顾虑,只是,他太需要蔗糖带来的收入,以挽救岌岌可危的王国。
必须承认,国王的考虑不无道理。《互惠条约》签订后,一度给夏威夷带来了出乎意料的经济繁荣。1875年,夏威夷出口了2500万磅蔗糖;到了1890年,这一数字飙升至2.5亿磅,几乎达到之前的10倍。
只是,花团锦簇的经济繁荣并不曾惠及真正的夏威夷人。美国作家茱莉亚·弗林·席勒在《失落王国》一书中引用了一组数据:1890年,夏威夷最大的40家蔗糖公司中,美国人持有79%的股份,总价值高达2245万美元。夏威夷原住民的股份则不足1%——这还包含了王室成员在内。
七年之约即将到期时,卡拉卡瓦在续约谈判中提出,取消有损夏威夷主权的条约。然而,煮熟的鸭子,美国怎么可能让它飞走?美国人坐地起价:取消免谈。此外,必须给予美国“专属权利”,在瓦胡岛珍珠河港口建立一个供美国船使用的装煤兼修理站。
双方拉锯了好几年。1887年1月,美国参议院先批准了续约文件,而夏威夷方面迟迟没有完成最后的程序,因为卡拉卡瓦和夏威夷人一直反对割让珍珠港。然而,谈判僵持到1887年12月,还是完成了所有程序。从此,美国正式获得了珍珠港的独家使用权。
条约生效后的几十年,珍珠港从一个不起眼的河口,逐渐变成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基地。时至今日,这里已然成为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的大本营。
讽刺的是,夏威夷“割让”珍珠港的背后,不只是看似文明的条约谈判,还有美国白人明晃晃的刺刀。就在几个月前,卡拉卡瓦被迫在美国白人的枪口和刺刀下,签署了所谓的《刺刀宪法》。正是这部宪法,把国王变成了傀儡,几乎剥夺了他作为君主的所有权力。当续约文件需要最后的批准程序时,他能做的只是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刺刀下的宪法
1887年7月6日,就在《互惠条约》续签谈判期间,“夏威夷联盟”的代表来到皇宫,将一份新宪法递到国王卡拉卡瓦面前。
所谓“夏威夷联盟”,成员却是清一色的非夏威夷裔白人,其中大部分人是美国种植园主及传教士后代。领头的洛林·瑟斯顿(Lorrin Thurston)是一名律师,当年,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带着《圣经》,从美国来到夏威夷。如今,不足30岁的他自称“夏威夷人”,内心却笃信,只有白人才能有效地统治这片土地。那部交给国王的新宪法,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刺刀宪法》的起草者洛林·瑟斯顿。
在瑟斯顿的阴谋下,手持刺刀的白人士兵密密麻麻围住了宫殿。卡拉卡瓦别无选择,只能在新宪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来,历史学家给这份文件起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刺刀宪法》(bayonet Constitution)。
这部新宪法彻底改变了夏威夷的权力结构。
在此之前,贵族由国王授予,国王有权否决议会法案。新宪法把这些权力悉数剥夺,规定贵族由选举产生,国王的所有官方行为必须经过内阁同意。国王成了名义上的元首,实权落入内阁手中。
而内阁职位则完全被“外国白人”把持,因为《刺刀宪法》还修改了选举权。
新宪法要求,投票或在政府部门任职者,必须拥有价值3000美元以上的财产,或者年收入在600美元以上。当时,一个普通夏威夷种植园工人一年的收入不过100多美元。这样高得离谱的门槛,至少剥夺了三分之二夏威夷原住民的选举权。
耐人寻味的是,新宪法给外国人开了一扇更大的门——非夏威夷裔常驻外国人只要宣誓支持新宪法,就可以投票,他们甚至不需要加入夏威夷国籍。只有一个例外,华裔不行。那些原本拥有投票权的近一万八千名华裔,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政治权利。
华裔之所以成为靶子,除了受到美国《排华法案》的影响,还因为他们壮大得太快,且对卡拉卡瓦国王颇为支持。
自19世纪中叶起,夏威夷大规模引入华工。勤苦耐劳的中国人,逐渐在这片岛屿扎下根来。到1884年,华裔已占夏威夷总人口的22%。他们不光占据了种植园壮劳力的半壁江山,还涌现出不少商业奇才。其中最传奇的,当属夏威夷第一位华裔百万富翁——陈芳。
陈芳1849年从广东梅溪来到这片太平洋岛国。起初,他在叔叔的杂货店帮忙。后来,他投资零售连锁店,开办蔗糖咖啡种植园,经营船运公司,一步一个脚印,建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1856年,夏威夷国王卡美哈梅哈四世迎娶王后,陈芳与中国商会一起作为“赞助商”,为皇室夫妇承办了一场豪华的婚礼舞会。这场舞会,为他在当地社会赢得了声望。
第二年,他娶了夏威夷贵族朱莉亚。朱莉亚与后来的卡拉卡瓦国王由同一个家族抚养长大,两人情同兄妹。卡拉卡瓦能顺利登上王位,就部分得益于陈芳的财力支持。后来,陈芳曾在国王的顾问委员会短暂任职。1881年,卡拉卡瓦访问中国,回国后,他被任命为中国首位驻夏威夷华人商董。
正因与王室关系密切,陈芳和他代表的华裔人群成了“夏威夷联盟”的眼中钉。《刺刀宪法》颁布后没几年,陈芳不得不审时度势,于1890年返回中国,把商业帝国迁到了香港和澳门。
而那些拥有投票权的“外国白人”,自然而然把持了所有的内阁职位:财政大臣、内政大臣、外交大臣……一个白人当时写道:“几乎所有重要的政府职位均由美国人担任,这个岛屿是一个真正的美国殖民地。”
利留卡拉尼女王是卡拉卡瓦的继承人,晚年的她在回忆录中质疑《刺刀宪法》:“难道还有另一个国家会允许一个人在不入籍的情况下投票、竞选公职、担任最重要的职位,并且在他和他所居住的国家政府发生争执时,随时保留在外国军舰的枪口下得到保护的特权吗?然而,这正是那些准美国人所做的,他们现在自称为夏威夷人,而在美国符合他们利益时,又称自己为美国人。”
事实上,起草《刺刀宪法》的瑟斯顿也承认:“毫无疑问,这份文件不符合法律……必须通过武力推行。”
掌握了夏威夷内政外交的白人,顺理成章地续签了割让珍珠港的《互惠条约》。只是他们没想到,三年后的1890年,美国通过了《麦金莱关税法案》。这个法案大幅提高多数外国进口商品的税率,但将蔗糖纳入了免税清单。面向所有产糖国的“普惠”,让《互惠条约》为夏威夷带来的优势,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而珍珠港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此时,卡拉卡瓦已经身染重病,第二年便溘然长逝。或许历史对他还算仁慈,没有让他看到夏威夷王国的最终覆灭。他的妹妹利留卡拉尼,成了夏威夷最后一位君主。她面对的,是一个被刺刀架空的王座,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美国人。
最后的悲剧女王
1891年1月29日,卡拉卡瓦国王病逝。然而,兄长的遗体尚未下葬,那些掌握着实权的白人便聚集在宫殿,要求继承王位的利留卡拉尼立即宣誓,效忠1887年的《刺刀宪法》。
她试图推迟宣誓,希望等到葬礼结束后再做决定。但首席大法官和内阁大臣们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在悲痛与压力之下,已皈依基督的利留卡拉尼被迫在上帝面前宣誓,将“完整且不可侵犯地维护王国宪法”。仪式结束后,首席大法官给了她一句冷冰冰的建议:“如果你的内阁成员向你提出任何建议,就说‘同意’。”
许多年后,利留卡拉尼写下了那一刻的感受:“我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就已落入那些人的圈套,他们像野兽等待猎物般守在一旁。”
但女王并不甘心把王国拱手让人。她深知,那部在刺刀威逼下签署的宪法,是套在夏威夷脖子上的枷锁。为了恢复王国的独立地位,她决心重新制定一部宪法——一部真正属于夏威夷人的宪法。
她亲自走访了群岛的各个村庄,与人民谈论她的想法。夏威夷原住民的支持请愿书源源不断地送来,据统计,女王最终收到的正式诉求上,有超过6500个签名。
1893年1月14日,一个星期六,利留卡拉尼认为时机已到。那天早上,她精心打扮,选择了一件淡紫色丝绸礼服,准备正式颁布属于夏威夷人的宪法。
这部拟议中的宪法,是她在前一年秋天与本土议员们共同起草的。它将赋予国王更强大的权力,以制衡白人内阁的独断。
更重要的是,它将改变选民资格:仅允许夏威夷臣民(包括本土出生和入籍者)投票。这意味着,那些根据《刺刀宪法》无需入籍即可投票的白人,将不能再投票。而此前被完全剥夺投票权的亚裔移民,则将重获政治权利。
女王不知道的是,这一举动,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1892年初,洛林·瑟斯顿——那个五年前用刺刀逼迫卡拉卡瓦签署宪法的美国白人,又成立了一个新的秘密组织:兼并俱乐部。顾名思义,俱乐部的宗旨就是将夏威夷并入美国。
瑟斯顿很清楚,仅凭他们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因此,俱乐部成立后,他带着一封介绍信,登上了前往美国的轮船。
介绍信出自美国驻夏威夷公使约翰·L·史蒂文斯之手。在兼并夏威夷一事上,史蒂文斯堪称瑟斯顿的亲密盟友。
史蒂文斯还有一个同样热衷扩张的老朋友——美国时任国务卿布莱恩。两人相识于青年时期。1899年布莱恩上任后,立即任命“志同道合”的史蒂文斯前往夏威夷,其用意不言而喻。事实上,在史蒂文斯离开华盛顿之前,两人还详细探讨过兼并夏威夷的可能性。
有这样一位公使“背书”,瑟斯顿的美国之行格外顺利。他拜访了美国海军部长本杰明·特雷西,并且得到了兼并俱乐部最想听到的消息:美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回到夏威夷不久,瑟斯顿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特殊密信。信中说,哈里森政府想同夏威夷女王做一笔交易,“如果女王同意将夏威夷主权让渡给美利坚合众国,那么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愿意支付给女王和其他王室成员总额250000美元的钱款。”
花钱购岛,多么熟悉的套路!120多年后的2026年,当美国想“拥有”格陵兰岛,白宫商议的仍是如出一辙的方案:向每个格陵兰岛居民支付10万美元,作为说服他们脱离丹麦并加入美国的计划的一部分。历史仿佛在重演,只不过换了时间和地点。
然而,瑟斯顿倒是清醒得很,他知道利留卡拉尼女王绝不可能接受这个“交易”,因为女王“思想独立,极有主见”。花钱没有胜算,那就等待一个借口,动用暴力。
现在,女王要废除《刺刀宪法》,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1893年1月14日下午,在内阁大臣的劝说下,女王被迫宣布推迟颁布新宪法。但以瑟斯顿为首的安全委员会早已开始行动。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阻止新宪法,而是推翻整个君主制。
与几年前的“夏威夷联盟”如出一辙,安全委员会的成员均为白人蔗糖大亨和传教士后裔。其核心的“十三人委员会”里,有11人在蔗糖种植园或其他企业中拥有股份。
这些白人富豪没有自己的军队,但他们有史蒂文斯的支持,还有那艘停泊在珍珠港附近的波士顿号巡洋舰。那是当时美国海军最先进的战舰之一,3000吨级,舰上载着大约200名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员。
1月16日,安全委员会向史蒂文斯发出一封求援信:“我们认为公共安全已受到威胁,生命财产亦陷于险境……女王试图颁布新宪法之举……已引起普遍恐慌……”十三个白人在这封充满了“威胁”“恐慌”的求援信上签名后,便悠然自得,在檀香山安静的街道上开始享用午餐。
当天下午,史蒂文斯给波士顿号舰长捎去了一封密令:“鉴于檀香山当前之严峻形势,察及正义力量之缺乏,余谨提请您率兵登陆,保护美国公使馆和领事馆,并确保在夏威夷之美国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事后证明,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据目击者的证词,当时檀香山秩序井然,毫无骚乱迹象。
傍晚时分,162名全副武装的美国士兵,出现在平静的檀香山街头。每个士兵都带着来复枪,挎着子弹带,炮兵则拉着加特林机关枪和小型加农炮。
1893年,美国以保护侨民为借口,派兵登陆夏威夷。士兵们的驻扎地点,更赤裸裸地昭示了他们的目的。他们没有选择美国人的住宅区和商铺所在地,而是驻扎在夏威夷政府大楼附近。从这个位置,他们的炮火可以轻松射中女王的宫殿。
1月17日,白人们聚集在政府大楼前,在美国士兵枪口的庇护下,宣读了“终结夏威夷王权统治”的声明,并成立“临时政府”。随后,史蒂文斯承认“临时政府”。
走投无路的利留卡拉尼女王终于被迫退位。后来,她在回忆录中,把那些推翻她的人称为“虔诚的冒险者”——他们披着宗教和文明的外衣,实则为了掠夺这个岛国的财富和主权。
夏威夷之梨已经成熟
夏威夷“临时政府”的新总统桑福德·多尔(Sanford Dole),是一位蓝眼睛的白人。与瑟斯顿一样,他在檀香山出生、长大,自诩“夏威夷人”。1887年,瑟斯顿起草《刺刀宪法》时,多尔亦是“夏威夷联盟”的另一名核心人物。
夏威夷“临时政府”总统桑福德·多尔。
如今,“临时政府”里无一例外,都是多尔这样的白人,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的兼并计划了。史蒂文斯在给华盛顿的报告中,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比喻:“夏威夷之梨已经完全成熟了,现在是美国摘取的最佳时刻。”
1893年2月14日,“临时政府”成立不足一个月,美国国务卿与夏威夷白人代表火速签署了吞并条约。第二天,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将条约提交参议院审批。在给国会的咨文中,他急不可耐地表示:吞并夏威夷,是“唯一能充分保障美国利益的途径”。
但哈里森的总统职位已“续费不足”,3月3日,在大选中败给克利夫兰的他黯然离开白宫。
新当选的克利夫兰总统不是一个扩张主义者。他不仅撤销了夏威夷吞并条约,还派遣特使,前往夏威夷调查叛乱事件。调查结果一度让利留卡拉尼感觉复国有望,特使认为:女王是被非法推翻的,史蒂文斯公使与美军陆战队的介入,是这场政变的关键推手。
据此,克利夫兰总统要求“临时政府”下台,恢复女王王位。
然而,多尔的态度却令人瞠目。这位刚刚依靠美国海军夺取政权的“临时总统”,此时厚颜无耻地表示,“不承认美国总统有权干涉我们的内政。”他清楚地认识到,在克利夫兰总统任期内,兼并无望。于是,摇身一变,又从需要保护的“美国人”,变回了“夏威夷人”。
不久,所谓的“夏威夷共和国”宣布成立。
利留卡拉尼注定要绝望,因为在美国狂热的扩张主义潮流中,克利夫兰只是少数派。
彼时,美国军事理论家阿尔弗雷德·马汉的“海权论”被军政界奉为圭臬。马汉认为,控制夏威夷群岛对美国在北太平洋的安全至关重要。他写道:“很多军人都担忧有朝一日,具有巨大版图的中国——现在还在沉睡之中,也许会骤然间产生某种冲动……一旦中国冲破障碍向东突进,问题的严重性就不言而喻了,只有通过文明的强大海权实现对夏威夷群岛的稳定控制才能解决这一问题。”
让马汉失算的是,半个世纪后在太平洋与美国激烈争夺的,不是中国,而是日本。
不管怎样,“海权论”赢得了一批重量级“粉丝”,包括年轻的西奥多·罗斯福。1896年,他在《世纪杂志》上愤怒疾呼:“我们应该立刻吞并夏威夷。两年半以前没有吞并它,对美国来讲,这是一种犯罪。”
马汉理论的忠实拥趸,还包括一位即将入主白宫的人——威廉·麦金莱。2025年,特朗普在就职演讲中,提出把美国最高峰迪纳利峰改回“麦金莱峰”,正是为了致敬这位他最推崇的“关税之王”。
麦金莱是挥舞“关税大棒”的鼻祖,1890年的《麦金莱关税法案》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在领土扩张上,他赤裸裸的野心更是暴露无遗:“我们需要夏威夷,就像我们需要加利福尼亚一样,夏威夷甚至比加利福尼亚更有利可图;很明显,这是天定命运。”
1897年3月,在扩张主义者们的欢呼声中,麦金莱入主白宫,吞并夏威夷再次被提上日程。
“公投”成为第50州
麦金莱期待的时机很快就来了。
1898年,美国与老牌殖民帝国西班牙开战。这场战争的主战场之一,位于遥远的菲律宾,那是西班牙经营了三百多年的殖民地。从美国西海岸到菲律宾,七千海里的漫长航线上,夏威夷作为战争补给站,位置简直得天独厚。
美西战争让美国人彻底看清:夏威夷不光是太平洋贸易的钥匙,更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战略要地。
那些早想吞并夏威夷的扩张派,等来了最好的借口。他们四处游说,拉拢议员。《纽约时报》《北美评论》等报刊纷纷呼吁,夏威夷是美国通往亚洲的“海军基地和中转站”,它像“熟透的苹果,扔掉它是非常愚蠢的”。
在声势浩大的舆论攻势下,白人掌控的檀香山本地报纸,把夏威夷比作“一个嫁期未定的新娘”,只等信号发出,就举行结婚仪式。
如果这真是一场婚姻,那无异于原始社会最野蛮的“强行抢婚”。数万夏威夷人反对吞并的请愿被视若无睹。
1898年7月7日,美国国会批准了“合并条约”。8月12日,夏威夷成为美国的准州。这一天的“主权转让”仪式上,《旧金山纪事报》的一位记者,留下了最真实的观察:夏威夷国歌未能演奏完毕,因为土著乐队成员“扔下他们的乐器,逃走了,有人当众痛哭,毫不掩饰自己的悲伤。”
夏威夷被吞并的第二年,戊戌变法失败的梁启超首次赴美,因疫情突发,滞留在夏威夷。他初来乍到,却一眼看出了夏威夷悲剧命运的本质。他在《新大陆游记》中写道:“近三十年来,法权、教权、财权,尽归于美国之手,握其国之实权者皆白人也……1898年,改隶美国,为其一省……江山如此,坐付他人。月明故国,不堪回首……”
1959年,通过一场“全民公投”,夏威夷变成了美国第50州。因为这场公投,总有人说,并入美国是夏威夷人自己的选择。殊不知,公投票面上根本没有独立的选项,投票者只能选择“夏威夷是否应立即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更关键的是,当时投票的主体中,外来移民已占绝对优势,甚至驻当地的美军也有资格投票。如此公投,结果毫无悬念——240个选区中,只有一个夏威夷原住民人口占优势的选区投下了反对票。
1993年,时过境迁。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名为《道歉决议》的联合法案,由时任总统比尔·克林顿签署生效。决议明确“承认推翻夏威夷王国是美国公民和代理人积极参与的结果。进一步承认,作为一个民族,夏威夷土著从未通过夏威夷王国、公民投票或全民公决直接向美国放弃对自己土地固有的民族主权”。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为克林顿增添了一圈道德光环,但夏威夷原住民失去的独立与遭受的苦难呢?
据1990年人口普查,原住民仅占夏威夷总人口的12.5%。他们的祖先在这片群岛上繁衍生息了上千年,如今,他们成了自己土地上的少数。
2023年,美国百年来最惨烈的火灾在夏威夷蔓延。人口占比不超过10%的毛伊岛原住民,成了火灾遇难者中的多数。
现在,美国盯上了格陵兰岛。当“夺岛”“购买”等字眼重新出现在国际新闻里,人们恍然发现:历史从未真正走远。
夏威夷的故事或许结束了,但格陵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