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小白家的缸炉烧饼
□宁 雨
白家缸炉烧饼铺,开在我们小区后街一家中学旁边。
窄窄的门脸,刚够小白师傅一个人屋里屋外腾挪。打烧饼的炉子在门里右手,左边是条案。条案边上,似乎永远站着小白媳妇。说是站,其实一直躬身低头揉面、剁坯、擀片、抹油酥、刷白芝麻,两只手左右前后上下翻飞,像一个人的流水线。小白往炉子里装饼坯,总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这个角度正好不挡光线,也不影响他媳妇那条“流水线”的生产。一炉烧饼六十只,每天十几炉,够他俩忙乎的。
每天早上第一炉烧饼出炉的时间,跟季节有关。像冬天,连太阳都不想早早出被窝,烧饼自然也不想,不到六点半以后,是闻不到那缕贴心暖肺的焦香味儿的。春分一过,春天一寸一寸长出来,如街边的大槐树,不紧不慢舒枝展叶,白天的光阴一天比一天浓稠。六点钟,第一炉烧饼准时出炉,三两分钟内便跟着老主顾们仓促的脚步,摆上了清早的餐桌。因为烧饼铺挨着学校,中午和傍晚放学时,半大孩子们穿着校服叽叽喳喳排队买烧饼,是街区的一道风景。
初夏,微风照拂,鹅蛋黄的细碎槐米簌簌而下,落在放烧饼橱子的橱顶上,落在人的肩上、头上。有的偏偏跑进屋里,跟小白媳妇打招呼。这个时节,新麦熟了,送面的车拉来滹沱河边村庄里磨出的新面粉。不冷不热,干活儿舒坦,白家就会在不经意间烤出一年中最好的一炉烧饼。不光是好吃,外酥里嫩,不柴不筋,还格外好看。一个烧饼拿在手里,两面焦黄,连每一粒芝麻的色彩都烤得那么恰到好处,绝无一星的瑕疵。
烧饼也是有脾气的。当最好的麦子磨出最好的面粉,最好的面粉遇到温度最合适的水来和它,最好的油酥、细盐、白芝麻来陪衬它,又是一个懂它的人用最好的心情来揉面、擀片、上炉,它便给你一个最好的回报。这一点,每个打缸炉烧饼的师傅都心知肚明。一个想以打烧饼当一辈子营生的人,一年到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程序,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糊弄。因为,他们心里永远装着最好的那炉烧饼。
吃缸炉烧饼,也得有眼力。偌大的城市,枝枝杈杈的街巷中,哪里不安顿一家打缸炉烧饼的呢?有次走到一个热闹的街头,忽然饿了,抬头看到一家烧饼摊,就买了两个。那家烧饼,比小白两口子打出的个儿大,也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却不脆,饼心里的面是死的,吃起来费牙。从此,不敢乱买。自然,平素里缸炉烧饼当早点,一般人家是不会因为口感好点差点,就穿多少条街去单找某一家的。但吃客的嘴就是口碑,小白家的缸炉烧饼供着好多个饸饹馆子、烧烤店,是吃客们点名要的。
我家离小白家的缸炉烧饼铺不过两三百米,抬脚就到。沾了近的光,经常买到刚出炉的烧饼。就着缸炉烧饼品茶,招待朋友,是我的一个“发明”。吃剩的缸炉烧饼,放在餐桌一头儿,平底清漆的小柳编浅子盛着,阳光好的话,可以拍出挺棒的静物片儿。我拿它们当零嘴,有时在家里写东西,累了,撕一块儿缸炉烧饼,边吃边溜达。一个我在房间里,另一个我早跑出老远的路,也许是太行山,也许是滹沱河。吃食与灵感之间的关系,谁能说得清楚。
小白两口子是行唐人。没问过小白师傅,他的手艺是不是家传。反正他老家的缸炉烧饼是很出名的。有一回,几个文友一起游行唐境内的秋山,山口转弯的路边一拉溜缸炉烧饼摊。荆条编的大笸箩填满烤好的烧饼,一笸箩足有几百个。过一车游客,几乎人人不空手,赶上连着过两三辆车,烧饼就卖得见底了。我买的那袋,还分了几个去串亲戚,就着烧饼的香脆,顺便把秋山的景致风情相送。
就像白家来自行唐,石家庄主城区打烧饼的,往往跟周边县(市、区)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行唐、平山、井陉、正定、新乐、藁城、无极,都有缸炉烧饼。在网上,我专门看过打制无极缸炉烧饼的视频,一招一式,跟我们街上小白两口子如出一辙,仿若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弟。行唐与曲阳、阜平接壤,都属于北太行山地。有道菜叫烧饼野韭菜炒鸡蛋,我在行唐秋山吃过,在曲阳吃过,在阜平面盆村民宿也吃过。主食用来烧菜,除了唐山饹馇,我知道的这是第二种。炒鸡蛋的烧饼,也叫缸炉烧饼,擀薄薄的面片,切巴掌大的四方形,刷一层白芝麻,烤出来嘎巴脆,不沾潮气,十天半月都是脆脆的。我没见过打这种烧饼的炉子,跟平常的缸炉应该不同,对火的要求也一定不一样。但手艺人对烤制一炉好烧饼的心意,必是相通的。
缸炉烧饼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但出了石家庄,要想吃到一个正宗的缸炉烧饼还真有些困难。往东,沧州吊炉烧饼,发面,圆圆的,红糖、豆沙、五香的都有;往南,威县产牛舌饼,魏县产发面螺旋烧饼;往西到太原,烧饼称作饼子,平炉,团进了厚厚的作料,论斤卖;西安老街上有专门的馍店,素烤,两面菊花焦纹,当地人专门夹辣子吃的,若夹肉,就是肉夹馍了。由此,缸炉烧饼,坐实了是石家庄特产。就像赵州的大石桥,城郊毗卢寺的壁画,搬不走,撼不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出一炉不一样的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