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时间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存在，也是最奢侈的收藏。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每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而钟表，是人类与时间最亲密的对话形式。从古董座钟的奏鸣，到腕表的日常陪伴，再到独立制表的先锋创意，钟表拍卖成为了艺术市场中兼具技术美感与情感价值的独特赛道。

过去三十年，有一位拍卖官经手了无数传奇时计：博物馆级的百达翡丽，独立制表师倾尽心力的孤品，以及2017年那枚以1775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世界纪录的Paul Newman劳力士迪通拿，更是他职业生涯中一座绕不开的里程碑。他见证着这个行业从小圈子成长为如今万人瞩目的全球盛宴。有人说他是钟表界的“印第安纳·琼斯”，专寻失落珍宝；而他自己说，只是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微笑”的事业。

第三期“拍卖官的故事”系列专访，我们专访了富艺斯拍卖行钟表部门资深顾问Aurel Bacs，听他讲述一位少年从跳蚤市场的寻宝之旅，最终站上世界顶级拍卖台的传奇。

在全球钟表拍卖的舞台上，瑞士人Aurel Bacs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作为富艺斯钟表部门联合创始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钟表拍卖官之一，他入行三十年，经手无数传奇时计。2025年，富艺斯钟表部门（Phillips in Association with Bacs & Russo）迎来成立十周年，在他的带领下，一组亮眼的业绩定格了这个时刻：全年拍卖成交总额突破2.9亿美元，创下钟表拍卖史上最高的年度成交纪录；以约45%的市场份额稳居全球钟表拍卖行业首位，领先佳士得与苏富比。这也使得富艺斯成为了拍卖史上首家连续五年钟表年度拍卖成交总额逾两亿美元的拍卖行。

近日，这位见证了钟表收藏市场迭代的行业资深专家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他不仅向我们分析了钟表能在全球经济波动中依然保持韧性的原因、天价时计背后的价值逻辑，更分享了他眼中时计收藏超越价格的永恒价值。

跳蚤市场里的初心萌芽

Aurel Bacs与钟表的缘分，始于童年在欧洲跳蚤市场的“寻宝之旅”，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他父母严格却影响深远的教育。“在许多欧洲国家，孩子表现好就能得到每周的零花钱，但我的父母告诉我，生活中没有不劳而获的收入，成年后需要通过工作赚取回报。”为了能和朋友一样拥有自己的零花钱，年少的他“不得不”承担起各种家务——打扫厨房、清洗父亲的汽车、帮祖父打理花园，用劳动换取报酬。

这段成长经历，意外地与父亲的爱好产生了交集。身为建筑师的父亲，骨子里却更像一位工程师，痴迷于机械腕表这个在上世纪80年代堪称“小众冷门”的爱好。他常带着Aurel穿梭于跳蚤市场和藏家聚会。“我记得父亲曾经花100美元买下一块瑞士名表，几天后就有藏家愿出150美元收购，这笔利润相当于我打扫50次厨房的报酬。”那个瞬间在少年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他开始积攒生日和节日收到的小额礼金，跟着父亲学挑表。起初屡屡买到故障或破损的二手货，但在一次次翻书求教、请教藏家的过程中，他对机械腕表的基础认知就这样一点点搭建起来。他说：“突然有一天再看到一块表，美得那么特别、那么稀有，就算有人出价让我赚5块10块也舍不得卖了。我爱上了它。”

上世纪90年代，正在攻读商业和法律的Aurel原本的职业规划是成为一名律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订阅的钟表杂志上看到一家拍卖行在日内瓦招聘负责人。“当时的我还是学生，没有工作经验，但父母鼓励我去面试，纯粹是为了熟悉一下求职流程，没人觉得能成。”但几轮面试后，他接到了公司董事长打来的电话，让他周一去上班。如今多年后再回忆这段经历，他笑着谦虚道：“我只能猜测，他们实在没有别的候选人了。”

究竟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呢？这对Aurel来说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在90年代早中期，全世界可能只有三家拍卖行在认真做钟表拍卖。我想，这样的工作机会是不等人的。”于是他选择在钟表拍卖这行留了下来，而且一留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倏忽而过。他说，时间飞逝的原因也很简单：从不无聊，始终热爱。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每块表、每场收藏，都构成了他职业生涯重要的节点。“我只是日复一日走进办公室，寻找稀有腕表，会见有趣藏家，时间便悄然流过。我还是当初那个人，做着一样的事情。但我无疑是幸运的，直到今天我仍热爱所做的工作。”

人未变，变化的是数字。1995年，他第一次主持拍卖时，成交额只有约200万美元，团队仅一人；到了2025年，一场《DECADE ONE(2015—2025)》十周年里程碑拍卖会，仅单场拍卖就已创下8300万美元的总成交纪录，全球团队也发展至超过50人。曾经仅数百人的钟表藏家圈子，如今也已拓展为成千上万的藏家群体遍布世界各地。Aurel说：“但我工作的本质从未改变，只是市场变得更全球化、更主流了。”

“失落宝藏”成就拍卖传奇

在Aurel Bacs主持过的无数场拍卖中，2017年那枚属于奥斯卡影帝、传奇赛车手保罗·纽曼（Paul Newman）的劳力士迪通拿Ref.6239腕表，成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高光时刻。这枚腕表原本是保罗·纽曼的妻子为了纪念丈夫在1972年开始的赛车生涯而赠给他的礼物，底盖还刻有“Drive Carefully ME”字样，后因保罗·纽曼将其赠与女儿男友、又失而复得的传奇经历而备受瞩目。最终，它在富艺斯拍卖中以1775万美元成交（约合1.18亿元人民币），一举创下当时全球最贵腕表的拍卖纪录。

据Aurel Bacs回忆，当腕表主人主动致电告知“我拥有它”时，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钟表界的“夺宝奇兵”。如此一枚被世界认为早已失落的传奇时计，竟然重现人间。在此后的整整一年里，他在绝对的保密中认真研究考证，直至将这枚失落的宝藏带到世人面前。“通过与保罗·纽曼的女儿、朋友及好莱坞同僚的交流，我仿佛亲身结识了这位慷慨、风趣、接地气的传奇人物。”

他至今仍难忘拍卖的当天，原本可容纳数百人的大厅第一次无法承载涌来的藏家和媒体，那场面“火爆得像摇滚演唱会”。而这枚腕表也没有让大家失望，以其破纪录的天价第一次登上了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Aurel表示：“从此，关注艺术、珠宝、名车领域的顶级藏家也开始认真看待腕表。这是一个转折点。”

在谈及这枚天价腕表为何“值得”时，Aurel Bacs表示，稀缺性只是基础，真正打动藏家的通常是多重维度的价值叠加。“就像艺术品一样，制表品牌的声誉是起点——如同毕加索的画作自带价值背书；其次是腕表本身的设计与工艺，复杂功能与独特美学缺一不可；品相则是关键，历经百年风雨仍保持原始状态的腕表，如同保存完好的古董画作般珍贵；而来源流传有序的藏品更是点睛之笔，就像皇室收藏的花瓶远比普通花瓶更具价值。”此外，市场新鲜度也至关重要，“就像人们饥饿的时候打开冰箱会特别食欲高涨，长期未露面的珍稀腕表现世总能引发藏家的激烈争夺。”

以“个人化”构建行业护城河

2025年是富艺斯钟表创立的十周年。回顾与妻子Livia Russo联合创业的历程时，Aurel Bacs坦言，最初是为了“逃离大型企业的僵化，打造更贴近藏家的动态团队”。他说，在大型公司，哪怕是更换拍品目录的颜色或调整拍卖时间，都需要漫长的审批流程，“而我们希望能快速响应藏家需求”。

富艺斯CEO的大胆提议，让他们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以Bacs & Russo的独立身份为富艺斯提供咨询，从零打造钟表部门，而他们可以拥有完全的自主决策权。“我们的核心理念是‘个人化’（personal approach），藏家不想与冰冷的大型公司打交道，他们希望跟同样热爱钟表的人对话。”Aurel Bacs将富艺斯钟表部门比作“夫妻经营的小众餐厅”，而非“连锁快餐”：“就像街角的点心店老板总是记得你的喜好，我们熟悉每一位核心藏家的需求，用热爱与专业建立信任。”

这种理念贯穿于拍品征集、展览策划到拍卖执行的每一个环节。他说，富艺斯钟表会拒绝90%的普通拍品，只为确保呈现给藏家的都是最优品质；团队会为每一枚腕表投入大量时间研究、拍摄、溯源，拆解机芯检查每一个部件，如同“祖母为家人精心准备美食”般倾注心血。“我们从不追求拍品数量，而是专注于最顶级的钟表，这让我们的成交率、平均成交价和总成交额都稳居全球第一。”Aurel Bacs自豪地说，十年来他们为行业带来的最大改变，正是这种“以藏家为中心、以热爱为底色”的经营模式。

2025年，全球经济存在波动，地缘政治局势复杂，但富艺斯钟表却交出了亮眼的年度成绩单。在Aurel Bacs看来，这种“逆势增长”的核心在于钟表作为有形资产却具有“安全港”的独特属性。“当股票、黄金、货币、房地产等资产都在剧烈波动时，越不稳定的环境，人们越渴望能触摸、能掌控的有形资产。”他解释道，钟表收藏并非单纯的投资行为，但高净值藏家在购置高价腕表时，总会下意识地考量资产的保值性。“与其他收藏品相比，钟表更具优势。它无需庞大的储存空间，一个抽屉或银行金库即可容纳；佩戴便捷，能像手腕上的迷你艺术品一样时刻陪伴；保养简单，且不受宗教、地域、年龄的限制，任何人都能欣赏其机械之美。这些特点让潜在的需求群体异常庞大。”

而藏家群体的专业化趋势，更让市场韧性持续增强。Aurel Bacs观察到，如今的藏家早已不是盲目跟风的消费者：“过去有人因节庆祝福、职场晋升或中奖就随意购入金表，而现在的藏家会花费大量时间阅读研究，咨询拍卖行专家的专业意见后再作决定。他们关注腕表的稀有度、品相与未来价值，这种理性与深度，让市场需求更趋稳定。”

2026前瞻：独立制表与“品相为王”

展望2026年，Aurel Bacs认为钟表拍卖市场将呈现三大趋势：独立制表与古董腕表的热度将持续攀升；“顶级腕表”（trophy watches）——即同类中最顶尖、堪称“一生一遇”的珍品，将成为藏家争夺的焦点；品质将成为所有品类的共同核心标准。

“我们不会侧重某一个区域市场，因为如今的数字技术已经让全球藏家都能便捷参与任何一场拍卖，就像是上海的藏家可以竞价日内瓦的拍品，纽约的客户能参与香港的拍卖。”Aurel Bacs表示，富艺斯的布局核心依然是“品质为王”，无论品牌、年代，只要是品相出众、具有独特价值的腕表，都将是重点关注对象。

而年轻一代藏家的崛起，正为市场注入新的活力。“十年前有人担心智能手表会取代机械表，但事实恰恰相反。”Aurel Bacs分析，年轻一代成长于工业化量产的时代，缺乏手工制品的情感连接；而机械表的手工工艺、背后的人文故事，会让他们产生浓烈的兴趣。“他们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智能设备，渴望拥有能讲述故事的独特物件。在购买独立制表师的作品时，他们可以飞到瑞士参观工坊，与制表师面对面交流，这种情感的共鸣是智能手表无法替代的。”

而作为与“时间”打交道的拍卖官，Aurel Bacs对“价值”也有着深刻的思考。在钟表的世界里，Aurel Bacs见过太多人追逐价格，也见过少数人真正读懂价值。“人们常将价格与价值混淆，100万美元的标价只是价格，而价值是蕴含在时光、情感与智识的共鸣中。”他认为，价值是相对的，尤其是对富裕群体而言，金钱的价值远不及心仪的藏品带来的愉悦重要；而对普通藏家来说，跳蚤市场上10美元的腕表，若能带来快乐与共鸣，同样具有珍贵价值。

“一枚时计真正值得收藏与传承的终极理由，是它能让你微笑、让你感到特别、给你启发。”Aurel Bacs举例说，家族前辈流传下来的旧表，因承载着家族记忆而具有无法替代的情感价值；正如那枚曾经属于保罗・纽曼的劳力士，因凝聚着名人的人格魅力与年代印记，而成为了跨越时光的珍品。“当货币因地缘政治动荡而贬值时，真正的收藏级腕表会始终保持其价值，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机械工艺，更是人类对美的追求与情感的寄托。”

在采访的最后，Aurel Bacs笑着对记者说：“如果我的分享能让更多人爱上腕表，或是让读者感受到时光与机械的魅力，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平淡，真诚，没有半点煽情。对于一个入行三十年、经手过无数传奇时计的人，最终将幸福定义在“让别人爱上它”上，或许正是对价值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