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

在AI时代，高效能人士需要培养新的学习习惯。数字化专家涂子沛几年前写过一本书《第二大脑》，那还是大语言模型没有被广泛应用的时代，但“第二大脑”的概念在AI时代其实更加重要。

何为“第二大脑”？简言之就是一种数字化的个人知识管理系统，通过外部智能存储弥补人类记忆的局限性，优化学习与思考方式。

我们为什么需要“第二大脑”？恰恰因为我们有直觉、想象力、情绪和常识。人类这个平均功率只有20瓦的大脑一方面能产生各种奇思妙想，但另一方面却无法记住很多东西。“第二大脑”的核心价值在于：能对抗遗忘，提供持久、可检索的外部存储；能激发创新，通过高效关联既有知识催生新想法；能提升效率，在信息爆炸时代快速调取所需内容；更能赋能思考，因为记录的过程本身就是思考的深化和系统化。“第二大脑”的作用就是要成为我们可以不断去复盘的外脑，也成为我们私域的知识库，而这种私域的知识库在AI时代显得更有价值。

从“第二大脑”这一概念推演出来，在AI时代，高效能人士需要重构阅读、写作和终身学习的习惯。

2026年最大的变化是AI将开始成为书的第一读者。这一转变将重塑我们与知识互动的底层逻辑。

面对指数级爆炸的知识，AI擅长梳理、提炼和筛选，可以替人类完成初步的守门人工作，帮助我们拓展眼界并制造与知识偶遇的机会。所以，未来我们会有机会涉猎更多书，在传统的精读、泛读之外，再加上一个“AI略读”的选项——让AI阅读，然后帮助我们归纳和总结核心要点，推荐值得我们重视的章节。未来“AI荐章”也可能是人机阅读合作的一种方式，AI能精准捕捉到那些与我们既有认知形成冲突、能激发深度思考的内容，避免我们在信息大爆炸中迷失。

但AI不能替代阅读本身，更不能代替思考。阅读作为一种与他人智慧隔空对话、通过想象力填补文字空白的独处体验，其本质不会改变。文字是一种简约而增强的信息压缩方式，那种掩卷思考的奢侈感和高密度的对话感是视频和AI摘要无法完全替代的。我们挖掘他人智慧，但并不尽信书。独处式阅读让我们有时间跳跃、走神，用自己的认知去解构和重构知识，这种主动探索的过程，正是构建个人知识体系、培养独特眼光的关键，也是享受偶遇观点的欣喜所在。翻书的随机性与邂逅感，是算法推送难以完全模拟的，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认知突破的重要契机。

AI的价值在于让我们在广泛涉猎和深度思考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把推荐、筛选、总结等工作交给AI，把深入思考、沉淀、想象的时间留给自己。这背后其实是打破信息不对称最好的方式——不是每个人掌握的资讯突然变多了，而是一方面迅速获取新领域知识的工具平权了、普惠了；另一方面一个善于使用 AI工具的人可以打开更多的世界，而不是沉浸在越来越深厚的茧房里，这对个人的能动性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回归第一性原理，知识的载体到底是什么？是文章、书籍，还是中长视频？为什么年轻人会偏爱视频而不是书？视频很可能成为许多人知识获取的渠道，一方面因为年轻人对视频更偏爱（人是视觉具象的动物），另一方面也因为视频推动了创作者经济的繁荣——像Youtube这种平台可以给创作者55%的广告收益与创作者分润。所以写作——更确切的表达应该是内容创作——在AI时代会超越用什么媒介表达这一传统框架。

两个形象的比喻或许可以让我们更深刻理解这种变化。一个是照相出现之后绘画的变革，推动了在技巧和审美两方面的改变，从印象派到随后的各种现代、后现代的艺术流派风起云涌，彻底颠覆了传统绘画的版图。另一个则是AI赋能之下的vibecoding（氛围编程）的浪潮，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程序员，考验的不再是编程的技术本身，而是架构和思路。依此来理解未来的写作/内容创作，我们不难得出，人人都可以是创作者，而未来创作者比拼的是原创性，AI可以将原创的内容用多种方式呈现，还会涌现出全新的呈现模式，比如沉浸式的体验。

由此我们可以推演出未来创作的三个维度：

首先，AI无法替代原创的想法，但AI可以帮助人产生更多的原创的想法，比如通过与AI对话打开思路，在AI4S——AI助推科学——的推动下取得更多科研突破。

其次，我们将经历一段创作繁荣的阶段，就好像我们正在经历一段编程繁荣的阶段，因为AI帮助我们“脱媒”。在《2049》中我首先提出脱媒的概念，意思是媒介变得不重要了，在B2B的世界中，AI智能体之间的交流可以是非常具象的，没有任何信息瓶颈。脱媒之于人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考虑以什么样的媒介去表达，只需要专注于创作，只需要产生最原始却最鲜活的东西，AI可以帮助我们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媒介形式，可以是文章，也可以是视频。

这意味着知识载体的改变。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它们将成为机器学习所使用的高质量的语料库。如果未来呈现出原创与媒介的解耦，我们将看到书籍被解构。解构的意思是我们不再需要书作为一个知识载体，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在这里，我们不去揣测非信息搜集为目的的阅读和观影，人们仍然会有这样阅读和观影的需求，但也一定会有全新的形态出现，比如沉浸式的“镜像世界”）。原创的思考会以更加原始的状态被记录、被分享，对于它的加工和呈现更多是根据读者的需要借助AI的加工。比如你现在可以让AI以一年级孩子的认知水平就某个知识点做解读，也可以让它就一个故事创作一本给四岁孩子看的绘本，定制化的呈现全部由AI完成。

在这一过程中，最先淘汰的将是知识的搬运工，我们常见的“洗稿”和矩阵，在AI赋能的创作者面前，将一败涂地。优秀的创作者可以用各种方式呈现出自己的想法，迅速占领市场。在过程当中会有一段内容大爆炸的时期，也会有巨大的套利空间，因为超级个体创造内容的能力会呈现出几何级的增长。

虽然人的创作不会被取代，但许多优秀想法会变成培养AI的高级语料。AI时代创作的“人机协作”会有比较明确的分工：人是创作者与思考者，而机器是组合者、连接者与呈现者。

最终，我们将迈入到脱媒的阶段，也就是具体呈现出来的具象的媒介，无论是文章、书还是视频，都不再是以人为消费者。一旦AI成为第一读者/观者，传统媒介是式微，还是消亡？

AI时代还需要终身学习吗？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学习和思考都外包给AI，只要学会提问就行？答案是AI时代肯定需要终身学习，但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终身学习。

首先，需要培养学习的习惯，重塑获取信息的管道和方式，而更关键的是，我们要不断提醒自己“用进废退”的道理——在与 AI互动的过程中，确保边界感，仍然保持自己的探索能力、思考深度与实践能力。

其次，终身学习意味着不断去更新自己的知识体系，构建自己的“人生之书”。

管理大师汉迪曾经向另一位管理大师德鲁克请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创新的想法？德鲁克的回答让汉迪大吃一惊：听自己，也就是要善于倾听自己。德鲁克其实讲出了人类创新的真谛，大多数人在全新场景中都会被激发出来巨大的潜能，无论是思想还是行动。关键要做有心人，把思想的火花记录下来，聚拢整理起来。等复盘时，就会变得价值连城，而AI恰好是最佳的整理与复盘的工具。

对于管理者和专家而言，除了学习新工具，涉足新领域，拥有开放的心态能够听取不同的想法之外，终身学习最大的要义其实是创造更多新情况来激活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考，这才是听自己的核心，也是“干中学、学中干”的核心。

在终身学习的时代，如果专家想要不被替代，不断更新和迭代自己的“人生之书”就显得特别重要。“人生之书”涵盖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自己原创的思考和想法，灵光一现的智慧，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习得的和愿意与别人推荐的内容。未来还有一种学习管道就是订阅有价值者的“人生之书”，终身学习会变成是一系列认知的对齐之旅。从“第二大脑”到“人生之书”，是认知工具的跃迁。

未来的终身学习会呈现出三个特点：第一，AI帮助我们更好地去理解和调用公域世界中积累的海量知识，快速形成对一个新领域的认知，同时用拿来主义解决实际问题将成为日常。第二，越来越多人在AI的帮助下思考和创作。借助AI扫除思考的盲点，拓宽视野，激发新的想法，与他人更好地协同合作也将成为常态。第三，越来越多千人千面的“人生之书”将成为学习的宝藏。或许每个人都会订阅100个他所关注的专家的“人生之书”，将更为广阔的私域知识串联起来，为我所用，不断进步。当然，随着视野和经验的增长，他们的“人生之书”也会收获更多拥趸。

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应该如何激励创作。工业时代，对创作者的激励依赖版权与知识产权的保护。在AI时代，当原创思想的分享和碰撞成为价值的源泉时，到底哪些思想会被更多人使用，成为全新想法的语料和元素，变得更为重要。开放获取和按使用计费或许会成为未来“知识付费”的主要方式。

（作者系财经作家，《经济学家·商论》原总编辑，晨读书局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