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徐燕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回了一股深秋的凉意,还有一身的汽油味。“猜我给你带啥了?”小晨把背后的手伸到我面前,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新开的一小枝,金黄的花朵碎碎地挤在叶子中间。
我接过来,没地方放,最后找了个玻璃杯,把它放在了库房那个朝北的小窗台上。从此,这间满是机油和橡胶味的房间里,有了第三种味道。
我和小晨,是航空工业试飞中心科研运输中心维修一线仅有的两名女职工。我们管着上千种零件:火花塞、机油滤芯、刹车片、保险丝、轮胎扳手……从巴掌大的密封圈到几十斤重的启动电机,每一件进出,都要经过我们的手和账本。在外人眼里,这里是男人堆里的“后勤仓库”,无非是记记账、发发料,清闲得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清闲背后,是一天八小时不停歇的细致和耐心。
小晨比我小4岁,来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分不清六角和梅花扳手的区别。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种是公制哪种是英制。
“曹姐,库房玻璃水不够了,这个月第三起了。”
“记下来,一会儿报采购。”“曹姐,3号空调车的启动机到了吗?他们明天要进场。”
“到了,在货架上,标签写着的。”这样的对话,每天要重复几十遍。我们守着这间几十平方米的库房,像是守着整个车队的“胃”——所有的车要从这里吃饱喝足,才能精神抖擞地开进试飞场,去托举那些冲向蓝天的大家伙。
可我要写的,不是我们怎么工作,我要写的,是夏天那个暴雨夜。那天晚上,试飞任务因为天气中断,所有车辆紧急归队。我们接到通知,有几台保障车需要连夜更换雨刮器和部分电路保险丝。我和小晨二话没说赶到库房,雨大得像天漏了,库房的屋顶被砸得砰砰响,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我们俩一个查单,一个找货,在货架之间穿梭。就在我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盒保险丝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没摔着。小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死死顶住了我。她那么瘦,被我的惯性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撞得那些零件咣当响。“曹姐,你慢点,踩着这个。”她顾不上疼,把地上那个平时用来垫脚的塑料筐踢到我脚边,自己又跑去扶住梯子。那一瞬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跟在妈妈身后,她总是用身体挡着我,生怕我磕着碰着。雨停了之后,我们俩坐在库房门口休息,她忽然说:“曹姐,你说咱们干的这些,算不算也参与了试飞?”我说:“算。每一架飞机飞起来的时候,都有一部分力气是从咱们这间库房带出去的。”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回去的时候,路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小晨说:“曹姐,明年这时候,我再给你摘。”我点点头。其实我想告诉她,不用等明年。有她在,这间库房天天都是桂花香。我们俩,一个是本地人,一个家在几百公里外;一个性子急,一个脾气慢;一个爱说话,一个爱听。可就是这样两个人,在机油和账本之间,活成了彼此的依靠。飞机飞过的时候,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不见,但听得见那轰鸣声。那声音越过库房的屋顶,越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零件,一路往天上飞去。
她有时候会说:“曹姐,那架飞机今天的保障车辆用的轮胎,会不会是咱们前天才发的货?”我说:“有可能。”然后我们继续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出库单、入库单,两个人,几间库房,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但蓝天知道,那些钢铁巨鸟知道,还有,这满屋子的零件知道——有那么两个人,用她们的细心和耐心,托举着每一次起飞。
在这间弥漫着机油味的库房里,我们是彼此最暖的那束光。
窗台上那个玻璃杯里,桂花早已谢了但枝叶还在,小晨说明年再换新的。我想,会的。就像我们,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会一起坐在这里,听飞机轰鸣,看云卷云舒。
是同事,也是姐妹;是她,也是我。
下一篇:算电协同,如何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