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的厝》
读龚万莹以鼓浪屿为背景的小说集《岛屿的厝》,最开始抓住我的,不是某个人的命运,而是那股弥漫在字里行间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气。仿佛人不是坐在书桌前,而是赤脚踩在闽南老厝(屋)的天井里、被雨水泡得颜色深沉的清水红砖上。空气黏答答的,带着海风的咸和芒果熟透的浓甜。书中描绘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具体触感的世界:暴雨天,大水蛾多得像“乌帐子”,得将画着金鱼、装满水的搪瓷红盆放在灯下诱杀;老厝的屋顶漏雨,全家慌忙摆开盆盆罐罐,接住那滴滴答答的声响;天井里那棵百岁芒果树上,熟透的果子砸下来落地就成了一摊爬满果蝇幼虫的香气酸甜的黄泥。
龚万莹是闽南人,她写这座岛(鼓浪屿),笔尖蘸满了海水和生活的汁液。写阿嬷,嘴唇上长着一颗痣,邻人说她“讲话不认输”,她自己也常念叨,当年是“水当当的岛屿一枝花”。就是这个阿嬷,会凶悍地把探头探脑的游客骂走,也会在雨夜里,因女儿想出租祖厝而愤怒地摔蒲扇。她守护着“一进三开间带双护厝”的老房子,里面塞着先人模糊的字画、南洋寄来的曲奇铁盒,还有一去吕宋(菲律宾)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那发潮的照片。可老厝最终在一个雨夜坍塌了一角,后来,三分之二的地方开起了干果店,晒着香滚滚的鱼干,天井里那棵招虫的芒果树也被砍了。生活被劈开,一半留给记忆,一半让给生计。阿嬷后来带孙女去看了自己提前买好的墓地,两人坐在台阶上分吃麻烙和曲奇饼,海风很大,那一刻的滋味,说不出是甜是涩,就像生活本身。
书里的时间不是直线向前的,它常常打旋儿,像海边的浓雾,把过去和现在缠在一起。在《浮梦芒果树》一文里,小女孩鹭禾坚信,只要苦练“隔空抓虫”,就能抓走妈妈身上的病痛。她甚至骑上那棵会说话的空心老树,畅想飞过夜晚的岛屿,去医院的每个窗口挥舞筷子。孩子的执念、成人的无力,还有大树记忆里储存的阿嬷少女时的委屈、妈妈未嫁时的憧憬,全都搅在一块儿。直到树被砍倒,我们才和鹭禾一样明白,有些东西的消失,是同一整个世界的梦一起被连根拔起的。
书里的女人们,个个都像海边石缝里长出来的植物,带着一股子泼辣的韧性。玉兔的妈妈阿霞,丈夫卷走家里的钱跑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棉被蒙着头,接连几天高声唱着悲情的闽南语歌,声音简直要掀翻屋顶。可没过多久,店照开,人照骂,日子照过。她们的痛楚很少表现为眼泪,更多是像阿霞那样,化成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惠琴终于带着女儿小菲,离开了那个只会酗酒和做梦的丈夫,两个人住进罐头厂的宿舍。下雨的夜晚,听着雨点敲打家家户户的塑料雨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合奏,那是她们第一次感受到,那份没有恐惧的、只属于母女俩的安宁。
龚万莹写“失去”,写得特别具体。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失去,而是东西突然不见了的空落感。《鲸路》一文里,宝如三岁的女儿被海浪卷走,只找回一件小小的粉红色蓬蓬裙。葬礼上,宝如干涩得“眼角起火星”,她无法接受,也无法安葬那个只装了裙子和玩具火化粉末的骨灰盒。后来,一只罕见的死幼鲸搁浅在海滩,宝如疯了般地给它盖湿床单、泼海水,想把这巨大的躯体推回海里。直到鲸鱼内部腐烂产生的气体让它轰然爆炸,腥臭的血肉和内脏如雨般浇了所有人满头满身,在那一刻,宝如才终于号啕出声。那场血肉横飞的爆炸,像一把粗暴的钥匙,捅开了她锈死的心门。失去不再是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它有了重量、温度和味道。
读完很久,那老厝里的滴水声,好像还黏在耳朵里。它提醒我,有些东西和那厝一样,在风雨里慢慢朽坏、坍塌,被改造成面向游客的店铺。但总有一些潮湿的记忆、一些顽强的活法、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砖缝里的青苔,像台风过后的海面,在寂静处,自顾自地,又生出一片新的、柔软的生机。《岛屿的厝》就是这样一个容器,为我们接住了这些即将被蒸发掉的昨日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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