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耘 杨朝婴
丰子恺先生是怎么画出那么多有趣的传世漫画的?丰先生有的漫画创作至今已近百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读子恺漫画?在创作“子恺漫画”的年代,丰先生又是怎么会在漫画创作中把眼光投向普通人民大众的?探讨这些问题,还要从丰子恺先生在上海江湾立达学园开设西洋画科说起。
来自西洋现代画派的滋养
1925年丰先生在上海江湾的立达学园开设西洋画科,他为一年级的学生讲艺术概论,为二年级讲现代艺术,为三年级讲西洋美术史。丰先生的备课依据多为外文书籍,也就是说丰先生是一边翻译一边阅读,一边备课一边讲授的,这些课程上的讲述经整理后大多由开明书店出版,有《西洋美术史》(编译)、《艺术概论》(翻译)和《现代艺术十二讲》(翻译)等。
我们来看看丰先生在这些书里是怎么说印象派的:“东洋画(中国画、日本画)家对于事物的观察,都是印象的”,印象派画家“所描的都是事物的第一印象”,在画家莫奈和马奈“旅居荷兰时,偶然看见了荷兰人所收藏的东洋画,是日本广重、北斋的版画,叹为西洋所不能见,遂大觉悟。高呼:‘走出人工的画室,舍去室内的褐色!如实描写充分的日光及其所照的事物!’”
从丰子恺为立达学园学生讲授的内容大致可以看出,西洋现代画派在一定程度上对丰子恺的漫画创作起了引导与借鉴的作用。同时,丰先生也剖析了印象派绘画的缺陷:“印象派的大部分的作品的性质,变成‘感觉的游戏’,而全无对于人生的情感反响于观者的心头。”
丰子恺的“WHAT”与“HOW”
再来看看“子恺漫画”。自从1924年7月真正冠名“漫画”的《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在《我们的七月》杂志上发表后,丰子恺出版过《子恺漫画》《子恺画集》《护生画集》《学生漫画》《儿童漫画》《儿童生活漫画》《子恺漫画——云霓》《子恺漫画——人间相》和《子恺漫画——都会之音》。这九本画集的出版是在1926年到1935年的九年之间,沿着这条轨迹我们可以看到,丰子恺所画的对象从古诗词到家人到儿童学生再到普通劳动人民的生活情景,清晰地呈现出一种变化。
这就是丰先生在《现代艺术十二讲》中所设问的“WHAT”(画什么)的变化:在巴比松画派之前,“作画注重‘画什么东西’”;巴比松画派和印象派把“WHAT”转变为室外的任意景象,并且把注意力集中在“HOW”(怎样画)。
再看我国的绘画题材,民国以前的绘画也有这样的状况,绘画的题材往往是风景诗词、历史传说、帝王将相以及宗教故事等。丰先生的选择是把“WHAT”对准了平民百姓——乞丐、小贩、车夫、农民、店主、清洁工等。正是这一转变,使丰子恺先生得了个“眼睛向下,作品向上”的美称。
对于这一点,我们再来看看丰先生是怎么说的:“我也喜欢看雄伟壮丽的山水画、华美优雅的花鸟画等。然而自己动起笔来,总想像作文一样表现思想感情。偶尔画几张纯粹表现形象色彩之美的画,便觉乏味,仿佛过不得瘾。”丰先生对于漫画题材“WHAT”的选择,正是他的漫画至今仍有那么多读者的主要原因。至于“HOW”,丰子恺早有自己的主张,那就是借鉴古人的“绘事后素”:“孔子说‘绘事后素’,乃言人必须先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犹绘画之必须先有‘素地’,然后可施‘彩色’。我想:素地上若不施彩色而仅用黑色,照上面的道理说,应该更富‘画意’,更富‘艺术味’。”丰子恺的画不求画得像、画得逼真、画得像照相,它“不冒充实物,而坦白地表明它是一张画”。
丰子恺选择把“WHAT”对准平民百姓以后,对他的评论也是多种多样的。丰子恺的二女儿丰林先(后改名为丰宛音)这样回忆道:
当我在小学读书时,常见父亲画当时社会上贫苦人们的情景。起初我想不通,因为我们的图画老师总教我们画花、鸟、风景等,所以在我心目中,只有美观的东西才能入画,可父亲为什么偏偏要画那些蓬头破衣的穷人和他们的悲惨生活呢?我就问了父亲。
“有的画并不是为了装饰和欣赏的,而是使人看了可以想想,想出点意义来。”父亲看我还小,只能这样简浅地回答我。
一天,父亲的好友、口琴音乐家黄涵秋先生来看望父亲,谈起父亲的画在报刊发表后,有位官商曾在一次宴会上当众这样评论:“丰子恺专门画那些下等人:什么车夫、苦工、佣人、乡下人,甚至连叫花子也上了画,乌七八糟的,简直是亵渎艺术!看来此人很俗气,根本不懂得‘风雅’二字。”
父亲听了一笑置之,依然作画如故。
父亲曾这样说:“我不会又不喜作纯粹的风景画或花卉,我希望画中含有意义——人情味或社会问题。”
丰子恺这里所说的“画中含有意义——人情味或社会问题”,是子恺漫画的精髓。正因为如此,子恺漫画不像纯粹的风景画或者静物画、花卉画那样一目了然,而是需要看了以后想一想的。
子恺漫画的N种解读
一般认为,漫画是不需要予以解读的,因为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释,不可能框定在一种标准答案内。但丰子恺的漫画有其特殊性。他的画是在传统文人画中糅合了西洋画元素,同时又植根于中华民族文化土壤之中,反映出儒家的仁爱、道家的释怀以及佛家的护生等理念,真正传递出了真、善、美的社会价值观。就像他自己所说:“我往往要求我的画兼有形象美和意义美。形象可以写生,意义却要找求。倘有机会看到了一种含有好意义的好形象,我便获得了一幅得意之作的题材。”丰先生所说的“意义”,便是需要予以认真解读的。
丰子恺的漫画艺术风格独特,思想内涵深沉,而且数量达数千幅之多,题材内容与典故又横跨多个领域。所以对于丰先生漫画的解读,一定不是千篇一律的,很有可能有不同的解读,甚至有N种解读。(作者为丰子恺的外孙和外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