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赵怀忠
节后刚上班,一位年轻网络博主就赶来看我。道别时,我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他一上车,四下打量了一番,当听说这车已有十五年历史时,便忍不住笑起来:“老哥,你这个车子都‘包浆’了!方向盘和门把手这么丝滑光亮,该换车喽!”
我握着方向盘,也笑了。方向盘上包裹的一圈真皮,确实早已被手掌摩挲得油润温厚,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门把手的边角,也在经年累月的开合中,变得圆润光滑,像是被岁月精心打磨过一般。“我习惯开这车了,用着顺手。”我这样回答他。
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我们一路上说笑。他聊起许多新潮的概念和生活方式——什么“元宇宙”、什么“沉浸式体验”,我听着一知半解,只能微笑着点头。坦白说,对于这些新鲜事物,我确实慢了半拍,甚至有些孤陋寡闻了。
“我落伍了!”我自嘲道。谁知他却认真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您不是落伍,您这过的是有‘包浆’的生活。”
“包浆的生活”——这个新鲜的词组,就这样不经意间闯进了我的心里。
年前,我去看望原部队一位老首长。他今年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算硬朗。当知道我也快到退二线的年龄时,他感慨地说:“你当兵时小伙子的模样,我还历历在目呢!”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老首长是我跨入部队时的引路人,三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懵懂的农村青年。我清晰地记得,1992年夏天,我报考军校临行前的一天晚上,他特地叫我去他家里吃饭。那晚,老首长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们一边吃饭,他一边叮嘱我去省城考试要注意的事项——带齐证件、调整心态、注意饮食卫生,事无巨细。吃好饭,就在我要告辞时,他已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颤巍巍地走到我跟前,说:“小赵啊,我今天专门给你包了粽子,你明天带在路上吃。粽子里面还放了豆子,‘粽’上又豆中,给你加了双保险,要好好考啊!”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军校,在部队工作了二十多年。我有位很好的周姓同事,尽管他已退休,可他“大道至简,荣辱不惊”的生活态度,一直深深影响着我。在任时,他有近八年时间负责工程领域的招投标,经手的项目数以亿计。但他始终不为利所动,清清白白地退了休。有一次,我问他怎么能做到这样淡然。他笑了笑,指着茶几上他用了二十多年的一把紫砂壶说:“你看这把壶,刚买来时灰头土脸的,泡了这些年茶,才养出这点光泽。人也是一样,真正的价值,是岁月熬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争来的。”
生活中,一把用了多年的藤椅,因为日复一日的倚靠,椅背处已被磨得光滑温润;一本读了又读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微微泛黄,指尖翻过时有一种特别的触感;一段持续了几十年的情谊,经历了时光的淘洗,越发显得纯粹而深厚。这些,都是生活的“包浆”。
那天送别年轻博主后,我一个人开着那辆“包浆”的老车回家。夕阳西下,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都是崭新的车辆。我忽然明白,所谓“包浆的生活”,并不是拒绝新鲜事物,也不是刻意地守旧,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里,学会与时间温柔相处,让生命在看似平淡的重复中,慢慢沉淀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就像老首长母亲包的那些粽子,朴素的糯米和豆子,因为一份心意,便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就像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紫砂壶,普普通通的泥胎,因为长久的滋养,便有了如玉的温润。
生活本身,或许就是这样一件被我们不断摩挲的器物。重要的不是它多么光鲜亮丽,而是我们在与它的朝夕相处中,是否真正地投入了情感,是否用心地感受过每一次触碰的温度。那些被我们反复抚摸过的日子,终将在某一天,呈现出独属于它的、温润的“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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