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甪直。澄北村口,遇村民卖野钓鲫鱼。想着家里有崇明羊肉,便买上几条,盘算着做一回“鱼羊鲜”。
最早听说“鱼羊鲜”,还在儿时。夏夜纳凉,大人们论起“天下第一鲜”,飞禽走兽遍数,似乎味味俱鲜,难分仲伯。父亲道:“鱼、羊合为鲜字,若鱼羊同煮,必是天下第一鲜。”众人闻言笑道:“定要烧一锅尝尝。”然不知何故,我始终没等到那锅鱼羊同煮,但这“第一鲜”却深植我心。
鲫鱼治净,羊肉剁块。与太太商议如何烹制“鱼羊鲜”:羊久炖方软糯,鱼长煮则肉散。若两物同煮,则火候不侪,必成一锅多刺之烂糊肉羹。倘若以鱼汤炖羊肉,或许可行?
“崇明羊肉还是红烧好吃。”太太不以为然。但我心有不甘,下厨忙活起来。
鲫鱼同姜片煎透,加沸水、料酒、盐、葱结,煮至乳白,鱼汤成。
羊肉同萝卜、红枣焯水。取一半羊肉,少油煸至微黄,加生抽、老抽、桂皮、八角、红糖、一瓶啤酒,炖至软熟,收汁,红烧羊肉成。
另一半羊肉,加姜、料酒蒸至软熟;另锅,取鱼汤半锅,加入蒸熟之羊肉,煨一刻钟,“鱼羊鲜”成。
清水煮面,面熟,盛两碗。一碗红:搛几块红烧羊肉,舀几勺肉汁,撒青蒜叶,红烧羊肉拌面配鲫鱼汤一盅,给太太端上;一碗白:浇上“鱼羊鲜”,连汤带肉,撒青蒜叶,“鱼羊鲜”浓汤面一碗,为我专享。
呷一口汤,吃一块肉,赞道:“汤鲜而浓,肉肥而糯。”
“鱼鲜加羊鲜,是否鲜上加鲜?”太太问。
“未见得。”我如实说。
太太笑道:“鲫鱼清汤鲜甜,澹而不薄;红烧羊肉肥美,熟而不烂。正所谓‘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而鱼羊同锅,实是叠床架屋。”
太太似乎言之有理。袁枚《随园食单》曰:牛羊鱼蟹,“味浓重者,只宜独用,不可搭配……须专用之,方尽其才”,主张戒耳食、戒穿凿,吃菜、做菜勿要图名声、矫揉造作。用如今流行说法,就是“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说文解字》有记:“鲜,鱼名,出貉国。”看来,鲜最早是产于貉国的一种鱼,后来才有了鲜美、新鲜、鲜有之意。鱼羊同烩为“第一鲜”,或是望文生义之笑谈罢了。
遂想起那个夏夜,那个飞禽走兽遍数,“鱼羊鲜”独占鳌头的夏夜。那个年代,餐桌上难见荤腥,羊肉更是稀罕物。大凡有鱼未必有羊肉,有羊肉未必有鱼。倘若幸而鱼、羊兼具,定然分做两碗,一碗是鱼,另一碗是羊肉,也好丰盛一下餐桌。
那个年代,人们得闲的时候常喜欢“精神会餐”,好教这日子过得有些滋味,便如那个夏夜。而这夏夜终消散在时光里,唯留得一碗“鱼羊鲜”予我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