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建民
译林出版社 2020年6月出版
路明的半自传文学作品《出小镇记》在《文汇报·笔会》陆续刊出时,我读过几篇,拍案惊奇!因为作者的语言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气息,尖新、跳荡、调皮,在不大的篇幅里,给读者描绘了一个新天地。惊喜之余,我向编辑朋友打听作者的情况,想知道这位散文高手是如何炼成的。正好,《出小镇记》结集出版,我立马在网上买一本,收到后从头读起,一口气就看完了。
知青妈妈,菉溪安家
我们这代人从小便熟稔不少豪言壮语和伟人语录——“到边疆去!到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当年,大学生毕业响应号召去艰苦的地方工作,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既是千百万青年的青春之歌,也是改革开放前一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试验。谁承想,这批从大城市走向广阔天地的知青,日后也要等待“落实政策”——回城。他们要回到年迈父母身边,回到出生之地,而且还得就业。上大学、参军、招工——能回城的回去了,可那些回不去的呢?不妨读读《出小镇记》,在江苏省昆山市陆家镇菉溪新区(前身为菉溪镇),从一位上海知青之子的讲述中,你便能看到他们的生活轨迹和不灭的希望。
菉溪镇毗邻上海,那些没法直接返沪的知青就从插队的地方暂时生活在这里。作者的母亲是从上海到安徽插队的知青,政策“放开”后,她回不了上海,便从安徽嫁到毗邻上海的菉溪镇,就此打响人生的第一场“迂回战”。彼时,一辆载重十吨的解放牌大卡车从上海运来她的嫁妆,而在当地中学任教的夫婿划着几条船来接亲。儿子出生后,夫妻俩的下一个长远目标就是培养儿子考上海的大学——不是复旦,就是上海交大。他们和全中国的家长一样,决不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还在上小学前,路明就和上海的同龄小朋友一样,学会了弹电子琴。因为是上海知青的孩子,又居住在毗邻上海的小镇,他的早期教育自然比镇上的农家子弟更为优越——父母是助推器、发射架,菉溪是基地,把儿子“发射”回上海是最终目标。
小镇春秋,时代缩影
《出小镇记》以苏南改革开放后为背景,讲述了上海知青之子的小镇少年成长故事。在我看来,这部作品最大的价值,便是以菉溪镇的破旧立新为缩影,生动展现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的整体风貌与发展变迁。顽童的成长轨迹、青春期的迷惘与烦恼、朦胧的初恋情愫,皆在作者笔下真实还原,让我们这些年长者读来,也兴致盎然。
作者在妈妈的故乡上海定居后,曾重返小镇旧地重游,既和昔日同学聚会,打听其他同学的人生轨迹,又创作了《国二厂》《丝厂往事》,还将笔触延伸至《江津厂》,让我们得以窥见三线工人辗转奔赴上海的曲折人生。“国二厂”原为碾米厂,也是作者爷爷曾工作的地方。作品透过爷爷一生的命运,勾勒出一个高级工匠的尊严和人生态度,亦借工厂的兴衰沉浮,刻画了不同时代生活的印痕。请看作者的艺术手笔:
那天从奶奶家出来,我突然起了念头,想去国二厂看看,厂区静悄悄,野草在风中摇摆。阳光像一船稻谷,倾泻在荒芜的码头上。有几个人靠着废弃的墙根钓鱼,等待某个记忆浮出水面。
色彩、气氛、人物,多像一幅油画!它们定格在作者寥寥数笔的描写中,让人难忘。
《丝厂往事》中一句“阿枣姆妈顶替她进了厂”,是需查阅历史词典方能理解的表述,因“顶替”是特定年代的劳动人事政策。《江津厂》的主角是“上海三线人”沈国良,彼时菉溪镇像沈这样身份的人就有八百多,他们共同的梦想是回上海。即便是脑袋灵光的沈国良,也只有退休后,才能以“投靠子女”的名义把户口迁回上海。作者的母亲也是通过这般操作,回到这座她十六岁为响应国家号召就离开的城市。
历史悠久的江南小镇,自有别具特色的风物特产。《糖枇杷》一文便细致描摹了菉溪镇这一特产的制作工艺,以及奶奶口中诉说的旧时滋味。文中还提到,改革开放后,小镇引进外资,办起了中日合资的米兰克服装公司——
中日合资双方谈判时,日方代表里有个老头子,叫高木一郎。是侵华日军的老兵,曾驻扎菉葭浜(即现在的菉溪新区),龙王庙前站过岗。老头子重回故地,专门到抗战纪念碑前鞠躬谢罪,县里的报纸还报道了一番。
一个普通的小镇,竟与抗战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作者围绕这段往事,将小镇的众生相描摹得入木三分。作者以孩童的视角铺展这段小镇往事,其文字分量,不亚于一卷鲜活的改革开放小史。
归来之后,仍要出发
作者童年时,菉溪镇还是安静的农业社会,“风里有粮食的味道,稻田的气息让人安心”。建于康熙年间的半圆形石桥还在,“奶奶喊我吃饭了,我不回答,让我的名字在风里多飘一会儿,像炊烟”。
未被污染的土地、淳朴的小镇生活,给作者的人生打下一层温润的底色。或许作者自己未曾察觉,菉溪镇正是塑造他性格的一方沃土;而他的父亲——一位师专毕业的中学语文教师,更是教会了他正直与纯朴。文中描写父亲的笔墨虽不多,却让我感受到一个鲜活又高大的形象。作者以少年的眼眸,见证着小镇的沧桑巨变;身着白衬衫、脚蹬球鞋,排队迎接合资厂外宾的经历,亦是他亲历小镇变迁的印记。当父辈与儿女辈倾尽一生,终于实现回到上海的心愿时,长三角一体化已成为国家发展战略,城乡之间的差距也早已悄然缩小。
那年我去江苏太仓参加农业现代化相关会议,亲眼目睹了太仓农村和农民的新面貌。我又在崇明岛请到几位研究区域经济的专家,召开过一个城乡一体化的座谈会,了解到当年有不少上海知青,曾在这座江边的小岛生活。这个小岛有一部分归属江苏省,江苏海门的一个镇就在其辖区内开发房地产,建起大批商品房,目标客户正是上海市民。读《出小镇记》时我不禁感慨: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早知小镇终将与上海连成一体,他们当年又何须那般艰难“出小镇”?
作者在文集的跋中写道,自己是“种子的归来”。他这粒种子,本应在上海的土地上发芽生长,命运却将他播撒在江苏菉溪镇。他在这片毗邻上海的泥土里拔节成长,而后又被移植回上海。我真心希望,“种子的归来”只是自嘲,抵达之后,仍要再出发。
《出小镇记》的题材并不算新颖,但作者的文字语言、艺术手法、捕捉形象的敏锐能力,以及悲天悯人的情怀,处处都彰显出鲜明的个人风格。如同散文园地里一声清亮的新声。
没有个性,哪有文学!
(作者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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