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人字桥是滇越铁路线上一座跨越两峰之间的铁路大桥,两座桥墩建在半山腰上,呈“人”字形支撑着桥面。铁路线从东边穿出隧道便上桥,又从西边钻山而去。桥上的山峰经常被云雾笼罩,桥下是百米深涧。当年法国人建成这座全钢梁结构的大桥时,曾轰动巴黎,被誉为继埃菲尔铁塔之后,法国工程建造的又一杰作。
不过,根据临安知府冀文治写给朝廷的奏折上称:“人字桥建于山高谷深地,上巉岩高耸,下瘴疠弥漫,施工条件甚为恶劣。劳工身结麻绳,持大锤铁锹,负铁梁炸药,如猿猴攀缘,似鹰翔山涧。山风遒劲,飞石如斗;云雾奔涌,遮天蔽日。劳工悬空击锤,开山凿石,危乎险哉。失足坠落者,滚石击中者,大风卷走者,瘴疠夺命者,无以计数。皆云:人字桥乃劳工‘人命桥’也!”
吴廉膺将自己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人字桥对面的一座小山头上,这里有一间放羊人的简陋石屋。石块垒墙,茅草覆顶,只有一道小门,没有窗。吴廉膺扎武装带挎勃朗宁手枪,脚蹬马靴,一手持黄色令旗,一手举一架法国单筒望远镜,从石墙的一个缺口瞭望云雾缠绕中的人字桥。在镜头里它就像组一捏就会散架的积木,又像一条凌空飘游的黑龙,在不真实的时空里突兀而狰狞。周大祥“阻洋修路”的义军打到这一带时,劳工一呼百应。
人字桥上原有一小队铁路警察守卫,吴廉膺的民团昨夜悄悄摸上去,很容易就将他们解决了,控制了铁路桥两端一个道班房和一个碉楼。他们把炸药埋在桥墩下,拉上导火线。只等吴廉膺的令旗一挥,埋伏在桥下的心腹魏老四便点火炸桥。
自操办团练以来,吴廉膺已编练出八百多人的民团武装。广东都督龙济光不但出钱,还派来两个粤军军官担任军事教官。吴廉膺身在云南,却被广东的大都督封为支队司令官,这是一件多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民国四年(1915)的冬天阴风怒号,吴廉膺接到龙济光密令,即将到来的这趟火车上,有个反袁的“大叛逆”者,必须格杀勿论。龙济光没有告诉吴廉膺他是谁,只道此君是个从海外回来的令袁大总统睡不好觉的“大人物”。龙济光还预先给吴廉膺准备好了“乌纱帽”,事成之后,兄弟我将向袁大总统推举玮玠兄为蒙自道尹。共和以后临安府已被裁撤,改为建水县,省府在滇南设蒙自道。吴廉膺甚至还听出龙济光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只要紧跟他好好干,将来统掌云南军政大权,也如探囊取物。
走到这一步,吴廉膺押上了吴氏家族的全部身家。正如他所料,只要是心居魏阙,老祖便会不假思索地支持。
这是一个阴霾的下午,云团在天空中如一块破败的大棉絮。山谷里显得很肃杀荒凉。民团的兵士伏在枯黄的草丛中,身影从山头上隐约可辨。他们长衫短褂,穿戴杂乱。有戴礼帽的,有戴瓜皮小帽的,也有戴大檐帽的。吴廉膺曾经向龙济光申请一批军服,但龙济光说,等大总统登了基,还差一件军服?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