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学家圈

情绪经济：一个市场和潜力巨大的经济增长点

马敬桂

长江大学经管学院教授

2026年初，一只嘴巴歪斜的毛绒玩偶“哭哭马”意外走红网络，与“爱你老己”这句流行语共同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到来。这不仅是文化现象的偶然碰撞，更是中国消费格局正在被深刻重塑的必然信号。情绪经济——一个以情绪消费和满足为核心驱动力的经济形态——已从边缘成为主流。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情绪消费市场规模已达2.7万亿元，预计到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更值得注意的是，自2026年起，“情绪经济”已正式写入多地政府工作报告，标志着这一新兴业态获得了主流认可，成为驱动内需增长的核心引擎之一。情绪经济的崛起，标志着消费逻辑的根本性转变：从满足基本物质需求的功能导向，转向追求精神满足与情感共鸣的体验导向。

一、情绪经济何以兴起：多重社会变迁的汇聚

情绪经济的崛起并非偶然，而是多重社会结构性变迁共同作用的结果。

需求层次的迭代跃升是根本动力。随着我国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社会成员的需求结构发生质的变化。物质需求得到基本满足后，精神文化需求成为核心诉求。有调查显示，超过六成消费者将精神满足列为首要消费动因。这一转变的本质在于：在社会主要矛盾转化的背景下，消费作为社会生产最终目的的功能不断深化——通过创造具有情感疗愈、文化沉浸、社交归属等深层价值的新供给，精准对接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特别是对更高层次精神文化、心理认同与自我实现的内在需求。消费市场正从传统的“功能导向”向现代的“情感导向”转型升级。

社会压力的结构性累积催生代偿机制。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情绪消费的核心动因可归结为情绪管理的代偿机制。在高速发展、高竞争压力的社会环境中，人们面临学业、就业、人际、未来发展等多重压力，情绪负荷持续累积。而传统情绪调节渠道——家庭支持、社群互动、自我调适——在流动社会与数字生活中被不同程度地削弱。情绪消费实质上是人们在外界支持不足或自我调节能力有限的情况下，通过购买产品与服务实现情绪代偿的行为策略。在不确定性增加、压力上升的时期，人们反而更愿意为那些确定的快乐、安慰与掌控感付费，这使得情绪经济带有“口红效应”的逆周期特征。

个体化社会的情感转向提供了社会心理基础。现代社会对个体价值的尊重达到空前高度，人们以个人为中心认识和应对世界，情感和情绪议题自然受到更多关注。当“我改变不了”宏观环境成为普遍心态时，“我”的主观感受就变得尤为重要：被理解、被尊重、被回应的需求空前强烈。这种个体化趋势为情绪经济提供了深厚的社会心理土壤。

人工智能的技术推力是重要因素。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在倒逼人类重新定位自身价值。当AI越来越多地接管数据处理、计算、预测等“思考任务”，人类的比较优势必然转向“感觉任务”——沟通、共情、审美与创意。有研究表明，各行业的任务结构正在普遍从“思考”转向“感觉”，预示着从“思考经济”到“感觉经济”的历史性迁移。随着AI渗透加深，围绕情感共鸣、心理安慰、自我认同展开的情绪经济只会越来越重要。

二、性质辨析：情绪经济的本质特征

理解情绪经济的性质，需要超越“情绪影响消费”的浅层认知，深入到其内在的运行逻辑。

情绪本身的商品化是首要特征。在情绪经济中，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商品本身，还是一段被精心设计的情绪体验。以泡泡玛特为例，其出售的不是确定的玩偶，而是带有不确定性的情绪波动——拆盲盒瞬间的期待、惊喜或遗憾，本身就是消费的核心内容。有研究表明，这种精心设计的不确定性通过提升“情绪价值”而显著增强购买意愿，且这种情绪价值在所有感知价值中影响最大。消费者支付的不仅是物理商品的成本，更是为一种被设计过的情绪体验付费。

情绪的平台化与数据化生产是运行机制。情绪经济的生产者不仅是内容创作者和品牌，还包括掌握算法和传感技术的平台。短视频与社交平台实际上在经营一张“情绪网络”——用户的停留时长、点赞、评论语气和转发行为，被用来持续判断什么内容最容易引发情绪反应，算法据此动态调整推荐，使情绪本身成为流量分配的核心依据。泡泡玛特通过会员体系、销售数据、复购率、抽盒概率等持续监测消费者情绪反应，形成了一套对“情绪反馈”的闭环运营系统，将情绪转化为可分析的数据，再用数据调控情绪供给。

品牌关系的情感化转型是深层逻辑。情绪经济要求品牌从提供功能性价值转向提供意义和共情，建立长期的情感关系。企业的目标从“完成一笔销售”转向“维持一段连接”——通过会员体系、社群互动、主题空间和联名活动，使消费者与品牌之间形成可持续的情感纽带，而非一次性交易。这正是情绪经济区别于传统情绪营销的本质所在。

三、意义阐释：情绪经济的多维价值

情绪经济的意义，至少体现在经济、社会、文化三个重要维度。

经济维度：培育新增长点的强劲引擎。情绪消费本质上是需求层次的升级——从满足生存与安全需求转向满足归属、尊重乃至自我实现的情感需求。它创造了高情感附加值、高复购率、高用户黏性的消费模式，推动产业从“功能驱动”转向“情感驱动”。具体而言，情绪经济通过三种机制推动消费扩容与结构升级：以需求信息引导有效供给，让企业更精准地捕捉市场空白；以场景延伸拓展消费边界，让同一产品在不同情境下释放多重价值；以产品创新提升消费品质，推动供给体系向更高端跃升。从潮玩经济到演艺经济，再到谷子经济，每个细分赛道都催生出百亿级甚至千亿级的市场空间。

社会维度：发挥情绪调节器的积极功能。在竞争压力加大、生活节奏加快的背景下，情绪消费为人们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情绪释放渠道。无论是“禁止蕉绿”绿植的幽默抵抗，还是万人演唱会的集体共情，都在为个体提供心理支点，为社会心态注入稳定力量。情绪消费带来的治愈价值、悦己价值、审美价值、社交价值和自我实现价值，共同构成了正向情绪价值的集合，客观上承担了“社会情绪调节器”的功能，有助于缓解社会焦虑、增进心理福祉。

文化维度：促进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情绪消费背后是圈层文化的凝聚与表达。购买“治愈系文创”“偶像周边”“谷子”，消费者不仅为产品功能买单，更看重其承载的情感意义与文化认同，由此形成一个个以情感为纽带的“共同体”。当传统文化中蕴含的“情感密码”被激活——例如非遗手作与心理关怀相融合、传统酿造与情绪治愈相结合——情绪经济便成为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新通道，推动文化消费从“小众收藏”向“大众共享”升级。

四、误区澄清：超越“年轻人专属”的窄化认知

当前对情绪经济的讨论存在若干认识误区，需要予以澄清。

误区一：情绪经济是年轻人的专属。有调查显示，过去一年超过八成受访者有过情绪消费，覆盖70后至00后全年龄段。不同代际呈现出差异化的消费偏好：80后更青睐解压玩具和巨型零食，注重实际使用需求；90后更关注潮玩和演唱会，主要用于放松心情；00后偏爱潮玩和盆栽类产品，同时满足社交需求。值得注意的是，70后至00后群体对情绪营销的认同度都很高——70后最看重品牌联名和IP，50后、60后同样将心情作为消费重要考量。一些“老来乐”“活出精彩”等银发活动盛行且充满活力。而且一个人的生活也离不开喜怒哀乐及调节。情绪经济是覆盖全年龄段和生活中的社会现象，而非年轻人的专属标签。

误区二：情绪消费等于非理性消费。事实上，情绪消费并非脱离理性的行为，而是把价格、品质、体验、情绪价值等要素纳入同一个选择框架。随着消费品质持续提升，人们开始更稳定地追求“好一些”“更舒服”“更愉悦”的综合体验，情绪价值由此成为可被普遍感知的消费要素。有数据显示，消费者对虚拟服务的溢价接受度往往更高——对于心理咨询等情绪服务，全年龄段受访者均更愿意接受较高价格，这表明情绪消费有其内在的理性逻辑，是人们在综合权衡后的主动选择。

误区三：情绪经济只是短期热潮。实际上，情绪经济的崛起具有深层结构性支撑。从需求侧看，心理健康话题“去污名化”、消费符号情感化、Z世代成为消费主力，使情绪价值成为产品竞争力的核心维度。从供给侧看，数字经济让情绪价值更易被表达、被传播、被匹配，内容-搜索-购买链路日趋顺畅。从政策层面看，2026年情绪经济写入多地政府工作报告，国家层面明确提出支持建设情绪式、体验式服务消费新场景。多方合力之下，情绪经济正从短期热潮演变为长期趋势和经济重要增长点。

五、战略布局：情绪经济的未来发展路径

推动情绪经济健康发展，需要从政策、产业、治理、科技四个维度进行系统性战略布局。

政策维度：完善制度框架，从培育引导到规范发展。情绪经济进入政策视野后，制度化建设成为当务之急。首先应深入研究情绪式服务的内涵与外延，完善相关行业分类标准，针对新兴职业明确资质规范，制定行业准则，强化市场监管。金融支持方面，应推动金融服务从服务“物”转向服务“人”，大力推广知识产权质押、未来收益权融资等适配性金融产品，加快培育具有全国竞争力的本土情感品牌。投资引导方面，积极引导资本投向情感机器人、沉浸式体验设备、情感计算等“温暖科技”领域，形成政策与市场的良性互动。

产业维度：拓展应用场景，打造差异化发展路径。情绪经济的产业培育可沿着三条路径展开：一是文旅融合路径，在主题街区、历史风貌区打造沉浸式演绎空间，承接人们对松弛感、沉浸感的需求，发挥场景的天然规模化优势；二是情感陪伴路径，发展宠物经济、AR虚拟陪伴、智能情感助手等，通过技术手段实现情感连接的规模化复制；三是感官经济路径，深耕嗅觉经济、听觉经济、触觉经济等细分领域，凭借感官刺激与情感共鸣实现价值变现。在城市规划层面，可在重点商圈、城市更新项目中系统布局一批承载城市文脉、激发情感互动的高能级体验地标，形成情绪消费的实体空间载体。

治理维度：构建信任体系，守住消费者权益底线。当前情绪消费市场存在三大乱象：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宣传内容虚假夸大、产品服务同质化严重。监管部门应及时完善数据全链条立法，明确情绪数据的收集、存储、使用及商业化标准，对侵犯消费者权益的行为依法予以惩戒。企业层面，应投入技术和人力加强数据加密、匿名化处理等防护措施，提高合规管理意识。更重要的是，要引导情绪消费回归治愈本质，避免将其包装成“心理疗愈神药”，模糊其与专业心理健康支持体系的边界。可探索建立情绪消费服务评级体系，引入第三方认证，帮助消费者识别优质产品和服务。

科技维度：确立“技术赋情”导向，推动科技与人文深度融合。情绪经济的发展离不开情感计算、脑机接口、扩展现实等前沿技术的支撑。应确立“科技向善”和“技术赋情”的明确导向，推动科技创新目标从单一追求生产效率转向综合提升人的幸福感、获得感与心理健康水平。鼓励企业构建“技术—场景—产业”贯通的创新生态，促进前沿科技与人的情感需求实现深度融合。同时关注技术应用可能带来的伦理问题，如情绪操控、隐私泄露等，建立相应的伦理审查和风险防控机制。

情绪经济的崛起，不是消费领域的枝节变异，而是人工智能时代人类重新定位自身价值的历史性趋势。当消费从“物的占有”转向“心的体验”，从功能满足转向意义共享，经济生活本身便开始具有情感文明的意蕴，情绪经济和消费的终极意义得以体现。

然而，情绪经济的健康发展，最终取决于我们能否在商业逻辑与人文关怀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它不是要教会人们用消费解决所有情绪问题，而是要让消费回归服务人的本质——既能满足生活需求，又能愉悦精神世界；既能释放现实压力，又能滋养内心成长；既能安顿个体情感，又能连接社会关系。唯有在“人”与“物”、“情”与“理”、“硬实力”与“软温暖”的辩证统一中稳步前行，情绪经济才能为现代化建设注入持久而深厚的人文经济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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