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如昼,明代人的元宵狂欢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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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3 08:5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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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唐代苏味道这首《正月十五夜》,在明清时期被收入幼学启蒙读物,用来向童子解说上元节的盛况。诗中“金吾不禁夜”的景象是写实——从正月初八上灯到十七日罢灯,整整十夜驰禁,可以称得上是一年一度的元宵狂欢。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局部

从宫廷到街衢的十日狂欢

明代元宵节假期的长度,在中国历史上堪称空前。永乐七年(1409),明成祖谕令礼部:“百官朝参不奏事,有急务具本封进处分,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弛夜禁”,正式赐予百官十日假期。此后每年年终,礼部都会援例请旨,形成定制。这一举措,使得元宵节不仅是民间的狂欢,更是官方认可的国家庆典。

平日森严的夜禁在这十日里暂时失效。《大明律》规定:一更三点钟声静后至五更三点钟声动前犯夜者,要处以笞刑。但在元宵放灯期间,“金吾弛禁”的传统让这些禁令暂时束之高阁。明代《帝京景物略》载:“放灯节五日,夜行不禁”。百姓得以在月下沉醉,在灯火中徜徉,正如时人诗中所言:“游人多昼日,明月让灯光”。

宫中更是张灯结彩,盛况空前。宣德三年(1428)元宵节,宣宗赐文武大臣观灯于万岁山,命中官侍宴。学士杨荣进《元宵赋》,获赏钞三千贯;侍读钱习礼等赋诗进呈,各得赏钞六千锭。宣德七年,又赐观灯于西苑,并赐内阁白金彩币,遣中官送至宅第。陈敬宗《元夕赐观灯应制》诗描绘当时景象:“山拥金鳌壮,云盘彩凤来。星河随斗转,珠阙倚天开”,正是宫廷元宵盛景的写照。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局部

最著名的当属《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中所呈现的宫廷庆典。这幅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长卷,绘成化年间宪宗庆赏元宵的情形。画卷分三段展现宪宗在不同场合观灯:首段坐于殿前观看燃放爆竹,中段观赏童子手持鱼形灯、象形灯玩耍,后段欣赏化装演出与杂耍。图中“鳌山高设,万松金阙照天明”的景象,正是明代宫廷元宵“鳌山灯火”的生动记录。这种在午门前搭建巨型灯棚的做法,始于永乐十年南京,后迁至北京西苑,成为明代宫廷元宵的固定仪典。永乐十三年虽曾因鳌山失火焚死多人,但未能阻止皇室继续“放火”以展现“与民同乐太平”的决心。

古代绘画中的上元节

灯市如昼:市井间的灯火流转

如果说宫廷元宵是庄严华贵的仪典,那么市井元宵则是众声欢腾的狂欢。明代《上元灯彩图》长卷,便为我们留下了万历至天启年间南京元宵灯市的鲜活影像。画卷中店铺鳞次栉比,街市通达宽敞,灯架耸立,花灯各异。从举槌敲鼓、拨弦试音、扭身踢毽、围赏盆景等细节中,可见百姓游乐的欢快心情。

明代各地的灯会各具特色。谢肇淛《五杂组》称:“天下上元灯烛之盛,无逾闽中者。”福建方言以“灯”为“丁”,添灯即寓“添丁”,因此从十一日夜开始燃灯,至十三日晚家家灯火,光照如昼。“富贵之家,曲房燕寝,无不张设,殆以千计,重门洞开,纵人游玩。市上则每家门首悬灯二架,十家则一彩棚。其灯上自彩珠,下至纸画,鱼龙果树,无所不有。游人士女,车马喧阗,竟夜乃散”。

杭州灯市以品类繁多著称。明人张瀚《松窗梦语》称元宵灯会“除京师外,若民俗最盛于杭”。据《西湖游览志余》记载,杭州灯市出售的各色华灯,像生人物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之属;花草有栀子、葡萄、杨梅、柿橘之属;禽虫有鹿、鹤、鱼、虾、走马之属,“无论通衢委巷,星布珠悬,皎如白日,喧阗彻旦”。

张岱《陶庵梦忆》记述绍兴龙山放灯的盛况,更是令人神往:“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唐寅《元宵》诗道出了灯月相映之妙:“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绕月下月如银。”

妇女的元宵盛装与走百病

元宵节最为动人的景象,或许是盛装的妇女走出闺门,融入月色与灯火之中。明代妇女元宵节喜穿白色衣饰,这一习俗承自宋代。《武林旧事》载:“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而衣多尚白,盖月下所宜也。”

古代画作中的元宵节,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

《金瓶梅》中对此有细致的描写。第十五回,正月十五李瓶儿请西门庆家女眷吃酒看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惟月娘是大红妆花通袖袄儿”。第二十四回写众人走百病,“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帝京景物略》引张宿《走百病》诗云:“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高士奇《灯市竹枝词》亦谓:“鸦髻盘云插翠翘,葱绫浅斗月华娇。夜深结伴门前过,消病春风去走桥”,并注曰:“正月十六夜,京师妇女行游街市,明月走桥,消百病也。多着葱白色绫衫,为夜光衣”。

“走百病”是明代元宵节新见的民俗。万历间沈榜《宛署杂记》概括其内容:“元宵游灯市……走桥摸钉,祛百病。(正月十六夜,妇女群游祈免灾咎,前令一人持香辟人,名曰走百病。凡有桥之所,三五相率一过,取渡厄之意。或云经岁令无百病,暗中举手摸城门钉一,摸中者,以为吉兆。)”弘治间周用《走百病行》描写:“都城灯市春头盛,大家小家同节令。姨姨姥姥领小姑,撺缀梳妆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空穴,百病尽归尘土中。不然今年且多病,臂枯眼暗偏头风。踏穿街头双绣履,胜饮医方二钟水。”

在走百病活动中,妇女得以突破平日严格的性别界限,进城入乡,上庙逛街,甚至过访文庙、入官署,成为元宵狂欢中最耀眼的主角。崇祯间《帝京景物略》明确记载:“妇女相率宵行,以消疾病,曰走百病,又曰走桥”。这不仅是一次身体的行走,更是一次对日常秩序的短暂颠覆。

岁时清欢:文人雅集与画中元宵

相较于市井的喧腾,文人的元宵则多了几分清雅。观灯、饮酒、赋诗、作画,成为文人度过元宵的传统方式。

明嘉靖年间一个上元之夜,文徵明家中聚会的场景被陆治绘入《元夜燕集图》。是夜,“清蟾光吐星桥艳”“灯影星光燦九华”,星月并辉,花灯如昼。众人诗酒唱和,“摛藻笔生花”。这种雅集传统,在周官《观灯倡咏图》中亦有呈现。图中八位文人聚于庭院,围坐联句,泼墨挥毫,抒发节日豪兴。从题跋可知,主人王成宪家藏精美灯具,每年元宵邀请友朋观灯,已成惯例。

宫廷画家计盛的《货郎图》,则展现了另一种视角的元宵画卷。这幅现藏故宫博物院的作品,继承南宋李嵩《货郎图》的题材,通过精密描绘货郎架与孩童形象,呈现明代宫廷绘画的富丽风格。画面中货郎架悬挂百余件鸟形玩具与元宵灯饰,四名华服童子围绕货架嬉戏。学者注意到,童子服饰纹样间暗藏“灯景补子”——这是明代宫廷正月专用的服饰制式,确证了此画作为元宵节庆绘画的宫廷属性。货架上“专医牛马小儿”的招牌,或许还隐喻着皇室对子嗣繁育的祈愿。

《货郎图》

明代宫廷中,此类节令画并非孤例。宣德年间,每逢元宵,皇帝常命侍臣赋诗进呈,品第高下。据《翰林记》载,宣宗曾品第应制诗,以陈员外亢宗为第一。陈宗《赐午门观灯应制》诗云:“白玉仙京上帝家,六龙遥驾五云车。巨鳌此夕移三岛,火树迎春吐万花。水咽宫壶留夜色,欢腾黎庶乐年华。”诗中既有“巨鳌”“火树”的宫廷气象,又有“欢腾黎庶”的民间喜乐,恰恰道出了元宵节“与民同乐”的核心精神。

来源: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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