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奥古斯特以强硬的外交辞令,向云南最高军政长官蔡锷递上法国驻华公使关于修筑滇越铁路支线主张的外交函附件,并倨傲地说:我们大法兰西国的铁路给贵省经济、交通带来的益处和便利,云南人再用一百年的时间也做不到——甚至连想象一下都不可能。碧色寨车站这几年承运的锡锭,是二十世纪以来个旧矿山锡锭产量的总和。尊敬的先生们,我们还不无欣慰地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巴黎的时装刚流行半年,昆明街头的女士们就穿在身上了。
蔡锷侧身对陈云鹤说:“我们的良家妇女都不会穿这种裙装吧?”
陈云鹤略带讥讽地道:“金鸡巷那一带的女子,会是这样打扮。”
奥古斯特在昆明居住有四年多了,当然知道金鸡巷是昆明城的风月场地。他挺直了腰板,清清喉咙:“先生们,我不认为这很有趣。让我们回到正题。《中法会订滇越铁路章程》,各位想必早已清楚。我大法兰西国所希望的,只是贵省遵循条约规定,如绅士般践行契约精神。”
蔡锷端正了颜色说:“我也不认为此事需要在此讨论。滇越铁路已通车两年余,铁路畅通,运行良好。我方无任何违约举措。”
陈云鹤补了一句:“为修滇越铁路,我筑路民工死伤过万。贵国可有按相关契约赔偿?”
奥古斯特耸耸肩:“抱歉。两位先生说的是过去,我要谈论的是现在,是未来,是滇越铁路的支线——个旧到碧色寨的线路修筑事宜。”
蔡锷打断他道:“请等等。哪项条约、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个碧石铁路就是滇越铁路的支线了?”
奥古斯特胡须翘了翘,把头转向法方的律师。这是一个秃顶的家伙,他故作姿态地摊开手中的文件:“《中法会订滇越铁路章程》中第八条规定,滇越铁路主干线建成后,法国铁路公司可任意修建支线。先生们,请注意‘任意’一词。”
蔡锷语气平和地道:“根据《中法会订滇越铁路章程》,铁路路基两侧五米以内,属滇越铁路公司无偿占用土地;车站方圆五十米以内土地亦归法方使用。铁路所占土地使用期均为八十年。本督说的可是事实?”
奥古斯特答:“是。”
蔡锷继续说:“我个碧石铁路,到碧色寨不与你接轨,也不进你方所占土地范围内,就不算滇越铁路的支线!它就是另外一条铁路。”
奥古斯特怔住了,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抱歉,请将军阁下再说一遍。这,这……简直难以理喻。世界上没有这样修铁路的。”
蔡锷自信地说:“以后中国发生的事情,你们都会‘难以理喻’。”
滇越铁路公司的一名高管接话道:“将军阁下,如果两条铁路不接轨,你们的大锡怎么能转运到我们的火车上呢?”
蔡锷笑了:“我们中国有充足的人力,有吃苦的人民。没有铁路的时代,他们也能把大锡卖到伦敦去。这会是一个问题吗?”
奥古斯特嘀咕了一句:“这世界上还没有支线和主线不接轨的铁路。”
蔡锷回敬道:“如果权益不公正对等,两条铁路为什么要接轨?”(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