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柳白】
伊朗方面3月1日宣布,现年86岁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2月28日上午遇袭身亡,自当地时间3月1日起,进入为期40天的全国哀悼。
这一声明,为一个时代降下帷幕。
对一个在近半个世纪里始终被严密安保包围的政治人物而言,这样的结局令人震惊,却并非毫无历史预兆。回顾哈梅内伊的一生,会发现刺杀并非突如其来的终章,而是贯穿其政治生涯始终的一条隐秘主线。
3月1日,伊朗德黑兰,民众聚集沉痛悼念在美以袭击中遇害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IC Photo出身宗教世家
1939年,哈梅内伊出生于伊朗东北部圣城马什哈德的一个什叶派宗教家庭,在八名兄弟姐妹当中排行第二,他的其中两位兄弟都是教士。其父亲是一位虔诚而清贫的宗教人士,家庭环境并不显赫,却极为重视宗教教育。少年时期的哈梅内伊熟读《古兰经》,并对诗歌、历史和翻译产生兴趣,这在日后成为他区别于传统神职人员的重要个人标签。
然而,与伊朗许多宗教精英不同的是,哈梅内伊有一半阿塞拜疆族血统。阿塞拜疆族占伊朗人口的四分之一(近2000万),85%的阿塞拜疆人属于什叶派穆斯林。
这一事实在官方叙事中长期被弱化,但在伊朗知识界和民间长期流传。在一个以波斯语言和文化为主流象征的国家,这种血统背景,曾让部分波斯民族主义者对他心存轻视,甚至反感。
这种早年形成的“非中心出身感”,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深刻影响了他此后对忠诚、控制与安全的执念。
1958年,哈梅内伊前往库姆神学院学习,进入伊朗什叶派宗教与政治思想的核心地带。在这里,他追随并逐渐靠近当时已成为反王权象征的宗教领袖——鲁霍拉·霍梅尼。
多次致命威胁
哈梅内伊政治生涯遭遇的致命威胁之多,在伊朗政坛极为罕见。
对他而言,国家机器的暴力、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早在革命胜利之前便已成为切身经验。
20世纪60年代,巴列维王朝推行西方化改革,遭到伊朗宗教势力的强烈反对。哈梅内伊追随霍梅尼积极参与反政府活动,成为巴列维政权的眼中钉,先后6次被捕入狱,期间多次遭受酷刑。
1963年,哈梅内伊因秘密传递反政府信件被捕入狱。在监禁期间,巴列维政权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并未直接处决他,而是策划了一场“狱内冲突”,安排囚犯假意与他发生争执,趁机用利器袭击,意图制造“意外死亡”假象。得益于哈梅内伊身边狱友(同为反政府人士)及时阻拦,他仅受轻伤,侥幸脱险。
此次事件后,他遭受了残酷的酷刑,但始终未放弃反政府立场,也让他首次意识到,政治斗争的代价是直面死亡。
到1978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前夕,政治环境进一步恶化,他一度被迫流亡海外。
1979年4月,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建立,霍梅尼担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受到重用,历任革命委员会成员、国防部副部长、革命卫队司令、德黑兰市教长、伊斯兰共和党书记、最高国防委员会主席、总统等职。
1989年5月,哈梅内伊曾以总统身份访华。
1980年,哈梅内伊探视一名美国人质。然而,权力的靠近并未带来安全,反而使他暴露在更加直接的暴力之中。
革命结束之初,伊朗仍处于权力真空与派系暴力并存的状态。包括福尔甘组织(Forqan Group)在内的激进反神权团体,曾将哈梅内伊视为潜在目标。在革命后混乱的时间里,哈梅内伊一直生活在现实的暗杀威胁之下,并多次因安全原因调整公开活动安排。
真正改变其人生轨迹的,是1981年6月27日。
当天,哈梅内伊在德黑兰一座清真寺发表讲话,一台被伪装成录音机的炸弹突然爆炸。爆炸造成多人伤亡,哈梅内伊本人重伤,右臂永久性瘫痪。
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据可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暗杀未遂,也成为其政治性格与统治方式的心理转折点。
此后,暗杀并未停止。
1981年10月,哈梅内伊出任总统。
“在担任总统期间,哈梅内伊仍未摆脱暴力威胁。1980年代中期,伊朗多次发生针对高级官员和宗教集会的爆炸袭击。”英国广播公司(BBC)和《卫报》在回顾其生平时指出,1981年清真寺爆炸案后,他在总统任期内的多次公开活动,仍被视为潜在的高风险目标。
1982年至1983年间,在两伊战争的背景下,伊朗情报部门至少挫败过一次针对哈梅内伊行程的袭击计划;1984年前后,又有一次针对其住所的渗透企图被提前发现并制止。
走上权力核心
1985年总统选举,哈梅内伊成功连任,得票率达85%。
1989年6月,霍梅尼去世后,哈梅内伊出乎许多人意料被专家会议选为最高领袖,兼任武装力量总司令。当时,无论宗教学阶位、政治资历还是个人威望,他都并非最被看好的继任者。尤其在宗教层级上,他尚未被公认为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大阿亚图拉”地位,这一身份是在当选最高领袖数年后才逐步确立的。直到今天,伊朗教士群体中仍有人认为,他的宗教资格并不完全符合最高领袖应有的标准。
1982年,哈梅内伊作为总统接受新闻采访。 美联社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伊朗问题研究者卡里姆·萨贾德普尔曾评价说,哈梅内伊的上位是“历史的偶然”——一位身体受损、地位脆弱的总统,被推上最高位置,却在随后几十年中,将这一职位塑造成前所未有的权力中心。
近四十年的最高领袖生涯中,他逐步建立起以安全机构、司法系统和宗教网络为核心的统治结构。他对内部改革高度警惕,对外部威胁极端敏感。
这种近乎偏执的安全意识,常被西方媒体归因于1981年的爆炸案——那次暗杀未遂,不仅夺走了他右臂的功能,也深刻重塑了他对世界的认知方式。
虽然伊朗的日常事务由民选官员管理,但任何重大政策的实施——尤其是有关美国的政策——都必须经过哈梅内伊的明确批准。
在外交上,哈梅内伊对美国和西方长期保持敌意,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务实的一面。2015年,他批准伊朗与六国达成伊核协议,正是这种“在政权生存受到威胁时可以谈判”的现实主义体现。
在具体政治运作中,他很少亲自站到台前,而是通过调控体制内不同派系的权力边界,维持一种可控的轮替秩序:在不同时期,强硬派与温和派得以通过选举轮流执政,但任何一方一旦触及体制底线,都会被迅速压制。
半岛电视台曾评价,从相对务实的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与改革派的穆罕默德·哈塔米,到民粹强硬路线的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再到以外交缓和为特征的哈桑·鲁哈尼,总统人选与执政风格数度更迭,但最高权力的裁量权始终未曾旁落。
2026年1月1日,伊朗德黑兰,伊朗举行纪念苏莱马尼遭暗杀6周年活动。 IC Photo这种看似允许变化、实则牢牢控盘的治理方式,使他得以在保持体制稳定的同时,化解内部压力,并延长自身统治的生命周期。
倒下的又一块多米诺骨牌
哀悼的帷幕已然落下。对一个一生与暗杀威胁相伴的政治人物而言,这样的结局,既残酷,也并非全然意外。
2020年,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在美军空袭中遇袭身亡。作为伊朗地区战略核心人物,他的死亡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伊朗在面对实力更强的对手时多次选择了有限甚至克制的回应,这在当时就被一些分析人士视为“威慑力的消退起点”。
随后,2023年10月爆发的新一轮巴以冲突将这一趋势进一步放大。
在这场冲突中,伊朗名义上支持哈马斯和“抵抗阵线”,但其参与程度和后续反击始终有限,未能有效阻止战局向以色列倾斜,盟友力量多处受挫,战略影响力显著下降。伊朗支持的武装力量,包括也门的胡塞武装,在红海地区向以色列及其航线频繁发起袭击,引发国际干预和多国军事打击,但在关键时刻伊朗却未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并多次撇清与胡塞袭击的关系。
这些事件如同一连串倒下的多米诺骨牌,逐渐削弱了伊朗在整个区域对抗中的主动权。
最终,这条曾被视为抵抗核心的“反抗之弧”,在时间和现实力量对比下不断消磨。
死亡的阴影,终究最后一次追上了哈梅内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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