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振强
吃完饭,梅朵要带老纪和我去见一个人,“一位高人,保准你们喜欢。”她这么说,我当然相信。梅朵曾孤身前往藏区义务支教十几年,其间备尝艰辛,甚至险些丧命。几年前,她带着一身伤病,回到桐城嬉子湖边的老家。梅朵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却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多人走南闯北,只是“走”过,却没“见”过。真正“见”过世面的人,心才会大,才会软,才会看到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世界。
阳光从天空泼下来,田野里的雪还没化,麦苗被映照得格外葱绿。远处,一群大雁欢快地鸣叫着,从天空向着湖面俯冲。真是一块好地方,世间的美景和生机都积聚到了这里。
路边的菜地里,一位大姐正弯腰砍白菜,梅朵亮着嗓子跟她打招呼,大姐直起身子,笑吟吟地问:“觉迟,在玩啊?”梅朵是藏名,觉迟是本名。梅朵走到大姐跟前,用方言和她聊,我听不大懂,但能听出亲热和欢喜。梅朵和大姐说了一会儿话,带着我们走向一间低矮的屋子,大姐仍留在地里。“这是大姐的家。”一进屋子,梅朵就说,“她的儿子是剑桥的博士。”我并未吃惊。桐城是有名的文化之乡、礼仪之邦,桐城派和“六尺巷”更是声名显赫。地头锄草的,街头摆摊卖菜的,虽一身粗衣衫,却彬彬有礼。
我还是有些吃惊。房子有两进。前面的那进低矮,有些暗,里面是卧室,更暗。一张床占据大半空间,床柱、床顶、床栏如干枣,看不出油漆的颜色。床前居然还留有一个踏步平台。墙角有旧木箱、板凳等杂物,亦如老旧古董,因为摆放得齐整,并不显拥挤。
后面的屋子有很高的顶,敞亮许多,但依然有破旧之相。屋子正中间有一张不大的桌子,也是旧的,上面有个碗大的香炉,几炷香燃了大半。我注意到香台正对着屋子的正中,虽然墙上没照片,但有一行模糊的字。这天是正月初五,尚在年中,大姐独自在老屋过年,在地里忙活,但香一直在燃烧,烟在升腾,香气在弥漫,她的心中有祖先。
在房前屋后又转了一圈,更感到房子的破旧,这样的房子,即使在最偏僻的乡下,也很难见到了,何况还住着人。虽破旧,但屋里摆放得井然。这样的人家看上去有些贫困,却没有破败气、落魄气。人也一样,有的人旧履破衫,但眉宇间有宁静气、清朗气、书卷气,怎么看都不是穷酸样。
大姐从地里回来了,微笑着招呼我们喝水,问她年纪,说是74岁。“真是看不出来啊!”我说的是真话。大姐原是城区国有企业的职工,在城里有房,但退休后回到了乡下。“乡下好啊。”大姐说。梅朵接了一句:“大姐是舍不得老房,要守着它哟!”大姐笑笑,没吱声。房子是大姐的举人爷爷建的,一百多年了,大姐和她儿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梅朵说:“大姐是为她先辈守的,也是为她远在他乡的儿子守的,她的儿子回到老家,就能找回童年。”
出门时,瞥见地上有个好看的图案,是屋顶上的阳光漏到了地上,金灿灿的,像一把大大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