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许曙明

　　这几年，白鹿原有两个地方特别热闹，一个是白鹿仓景区，一个是白鹿原影视城。

从书页到街巷：文学唤醒的原野

　　白鹿仓景区是陕西锋双集团投资建设的一个旅游景区。整个景区由多个景点组成，单是其中之一的白鹿仓，就是由几百栋房子组成的包含美食、游乐、互动、体验、演艺等项目在内的文化体验基地。最热闹的是美食街和青少年乐园，人山人海，几公里外就开始堵车。我坐的是公交车，在老远的地方就只能下车步行。进入景区，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单是一个白鹿古街，好半天都走不过去。各种美食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问了一个卖小吃的人，他说白鹿仓火起来主要还是借助陈忠实的小说《白鹿原》的影响力，人们到这里都是为了看看陈忠实写的白鹿原、白鹿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加上项目策划得成功，一炮打响，成了一个走红的风景区。平时游客就不少，节假日就更多了，几千人在此就业。

　　白鹿原影视城就更红火了。别的不说，单是基地仿建的陈忠实故居，人流一窝蜂地涌入，参观、拍照，流连忘返。人们明知道这里不是陈忠实的真正旧居，但参观的热情依然丝毫不减，一拨又一拨的人不断涌来。

　　先有古朴厚重的白鹿原，后有脍炙人口的《白鹿原》；而有了闻名遐迩的《白鹿原》，白鹿原更加声名远播。

　　陈忠实对白鹿原的贡献实在太大了。撇开文化上的影响不说，单是创造了几千个就业岗位，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几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稿《三秦大地与三个作家》，谈过自己对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的认识，好几家报刊发表过这篇稿子，我还有些沾沾自喜，今天一看白鹿仓和白鹿原影视城的壮景，才知道我对陈忠实他们的认识还很肤浅。

　　参观了白鹿仓和白鹿原影视城，我更加认识到了陈忠实的了不起，也更加坚定了去陈忠实旧居看看的想法。

旧居寻踪：走进书中的文学原乡

　　陈忠实旧居在西安市灞河区西蒋村。一大早，我在西安市区坐232路公交车去东里镇。东里镇不近，公交车晃晃悠悠近一个小时才到。到了东里镇离西蒋村还有七八里路，但是就没有公交车了，一位在街上卖菜的中年人表示他可以用拉菜的小货车送我去，要价15元。

　　到了西蒋村，路边有一块“陈忠实旧居”的指示牌，沿着指示牌往里走，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叫“忠实广场”。忠实广场旁边有一座关中平原随处可见的院落，就是陈忠实旧居。就是在这座普普通通的小院里，陈忠实写成了名扬天下的《白鹿原》。

　　院门口有一株法国梧桐，长得枝繁叶茂，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我知道这株梧桐的故事，陈忠实在动笔写作《白鹿原》的那一天，亲手栽下了这株梧桐，几年后，《白鹿原》写成了，梧桐也长大了。院门口还有两大丛翠竹，长得精神抖擞。

　　陈忠实旧居大门紧锁，我透过门缝朝里张望，能看见三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瓦房。门、窗上都安装有防盗金属条，似乎很久没有打开了。很显然，这里好长时间没有人来了。和人流如潮的白鹿仓、白鹿原影视基地相比，这里显得很寂寞、孤独。

　　我去邻居家打听，说是陈忠实旧居的钥匙在其侄子陈益家。我找到了陈益家，却没有人，说是去甘肃了。

　　我在西蒋村转悠了一阵，看到这个只有七八十户人家的村子，北临灞河、南倚白鹿原，静谧而安详。心里感叹，这里真是一个耕田读书的好地方啊！    

　　进不了陈忠实旧居的门，我打算去陈老师的墓地看看，问清了墓地的位置，我沿着西蒋村后面一条上白鹿原的小路朝墓地的方向走去。

　　半路遇见一位当地村民，快50岁了，在自己家的樱桃地里劳作。西蒋村一带适合樱桃生长，品质好、个头大，村前的灞河河道、村后的白鹿原半坡，都有大片的樱桃地。现在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株株樱桃树上结满了果实，红艳艳的。那位村民说这一带的樱桃已经形成规模，村民们也因此增加了收入。他自己的六分地里种了几十棵樱桃，每年能收入6000元左右。

　　他自己他比陈忠实的大女儿小一岁，小时候常在陈忠实家玩。

　　我说那时候您知道他在写一部鸿篇巨制吗？他说那时候自己还小，哪里知道陈忠实写什么东西，也不关心陈忠实写什么，关心的是陈家来没来客人。他说那时候陈忠实家经常会有客人来，来了客人，就会带来好吃的，有蛋糕、花生、糖……他们几个孩子就会紧盯着客人带来的好吃的，陈忠实会把好吃的分给孩子们吃。

　　他说陈忠实为人宽厚、正派，对村里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哪家哪户有个红白事，陈忠实都会去帮忙，写个字什么的，认真得很，在村里甚至方圆几十里威望很高，老老少少都敬佩他。我问陈忠实出了名以后还是那样吗？他说出名前后没有什么两样，还是那样稳稳当当、客客气气。

墓园偶遇：春风陌上忆故人

　　告别了那位村民，我又往塬上走，见半山腰的小路旁，苍松、冬青、樱桃掩映着一块墓地，背靠白鹿原、面临灞河川，半圆形的幕墙中间镶嵌了一块大理石，上面刻有“陈忠实之墓”几个字，供台上献有几束鲜花，还有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放着一叠报纸。我打开一看，是2021年4月30日的《陕西日报》副刊，上面发表了李子白、邢小利等人纪念陈忠实的散文。

　　2021年4月29日是陈忠实逝世五周年祭日，陕西文学界开展了一些纪念活动，《陕西日报》发表了一个专版。刚刚过去五天，很显然是这些作者中间的一个来凭吊陈老师时带来的报纸，我便坐在墓地前的一个小石凳上仔细地看了起来。

　　李子白、刑小利这些名字我耳熟能详，他们都是文学界的名人。在文稿中，他们表达了对陈忠实先生的钦佩、敬仰、怀念之情。

　　站在陈忠实的墓地眺望，后面的白鹿原高高矗立，前面的灞河静静流淌，远山近地都是一片郁郁葱葱，墓地两旁的松树长出了新枝，前面的冬青抽出了新叶，樱桃树结满了红艳艳的樱桃，沐浴着春日上午明媚的阳光，显得特别养眼、宜人。

　　陈忠实的墓地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

　　墓地里有一棵松树，奇怪的是这棵松树没有长直，而是明显倾斜的，树根用三块高高低低、很不规则的石头围成一个树窝。我站在那里观察了半天，不明白象征什么。我知道这一棵树、三块石头一定有寓意，只是我搞不明白罢了。

　　正当我一个人在陈忠实的墓地凭吊时，听到山下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我看到有五个人朝这里走来。

　　可能是没有想到墓地里还有人来凭吊吧，见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诧异的表情，其中一个女同志说：“您吓了我一跳。”

　　我笑了笑，没有吭声。

　　他们其中的一个高个子说：“您也是来凭吊先生的吧？”

　　我说就是啊。

　　他问：“您也是作家吧？”

　　我说我还够不上作家的档次，不过我喜欢写作。

　　那位高个子开始给我介绍他们几个。他指着最年轻的一个男子说：“这是陈海力，先生的儿子。”　　　

　　陈海力热情地和我握手，我注意到他看上去很年轻，和陈忠实皱纹纵横的脸相去甚远，但脸型和陈忠实很相像。

　　通过高个子的介绍，我知道了他们中的一位是中国教师报的总编辑雷振海（雷电），一位是陕西作家李下叔（里边），高个子自己是原灞河区文化馆的馆长，那位女同志是西安一所大学的教授。他们都是陈忠实生前的好朋友，和陈老师多有交往。这天（2021年5月5日），是陈老师下葬五周年的日子，他们专程来此祭奠，不巧碰见了我。

　　我注意到他们几个在称呼陈忠实时，都叫“先生”。

　　我跟着他们开始举行祭奠仪式。献上了鲜花、摆好了祭品后，雷电老师代表大家讲了几句，告知先生“我们来看您了，”还说了“一位来自甘肃的朋友也专程来看您”的话。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几个作家、教授身份的人，致礼的方式竟然是跪下磕头。我也跟着他们磕了三个头。

　　祭奠完毕，我请教他们为什么墓地上有三块不规则的石头围着一棵倾斜的树。他们告诉我，三块石头象征人手上的三根指头，倾斜的树象征一支笔，整体就是先生手握笔写作的意思。

我恍然大悟。

　　陈海力招呼我们摘樱桃吃，说墓地周边的樱桃树都是他家的，大家随便吃。

　　雷电、里边他们摘起了樱桃，我有些不好意思，里边摘了几大把塞给了我。我感到先生家的樱桃个大、肉厚、糖分足，很好吃。

　　下山时，我问陈海力对父亲最深刻的感受，他说：“一句两句我也说不清楚，我自小就跟着他，最深的感受就是他很爱我，但对我的要求也很严格。”

　　下山后，雷电老师提议大家沿着先生平时散步的路线走一圈。我们从先生的家门口出发，下到灞河河谷。河谷里也是一大片樱桃树，红艳艳的樱桃挂满了树枝，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灞河的河水不是很大，河水也不算清澈，慢悠悠地朝前流。

　　想到先生写作《白鹿原》的日子，写累的时候，就是沿着这条小路散步的，我不禁怦然心动。就是在这里，先生用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坚持、辛劳，写成了斑斓多彩、博大精深、令人触目惊心的《白鹿原》。

　　我看过好几遍《白鹿原》，感到先生是一座高山、一面丰碑。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千里沃野，赋予了先生博大、深邃、厚重的内涵，他用一部史诗般的巨著勾画了白鹿原一个世纪的生活变迁，揭示了动荡飘摇、起伏跌宕的社会矛盾，挖掘了关中平原的传统文化，他以自己的全部智慧提醒同胞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金钱物质抛弃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给自己写下了一部“死后可以垫棺材做枕头”的书，也给我们这个历史悠久又苦难深重的民族留下了一部秘史。他是关中平原上的一株石榴、一棵樱桃，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他以自己的践行告诉我们，文学是必须用一生的心血去成就的事业，来不得一星半点的轻率和浮躁；他用自己的奋斗证明了我们这个时代还是有名士的，证明了文学可以照亮生活、照亮心灵。

　　徜徉在先生走过的小路，我再一次体会到了忠诚和实在才是做人的根本、作文的根本……

　　“长安犹存白鹿原，人间再无陈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