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在云南产生出第一个状元那年，便有云南籍翰林院编修陈荣昌联络一些士林贤达上书云贵总督，建议修一条从云南到四川的铁路，以期打通云南和内地的交通。那时，法国人的滇越铁路刚破土动工。

　　时任云贵总督丁振铎当然也看清了法国人的野心，但苦于银库里少银子。个旧矿山是云南的聚宝盆，丁振铎想出一妙招，从产出的每张大锡中抽出铁路建设专税，后来又发展到每桶锡砂、每百斤烧炭，都要抽此专税。以此款项为基础，组成官办的“滇蜀铁路公司”。到清政府覆亡时，滇蜀铁路公司的基本金已达数百万两银，但铁路的路桩都没打下一根。

　　辛亥革命后，新政权接管了滇蜀铁路公司。滇南士绅上书修个碧石铁路，受到云南都督蔡锷大力支持。鉴于云南军政府已放弃对滇蜀铁路的幻想，索性将滇蜀铁路公司的股金与滇南士绅的商股合并起来，成立了“个碧临屏铁路股份有限公司”。官商各占50%的股份。规划中的铁路线从个旧出发，连接滇越铁路线上的碧色寨后，再延伸到建水、石屏。

　　在官府看来，你占了50%的股份，并不意味着你就有一半的说话权。民国伊始，可以自由说话了，大家的嗓门都大。滇蜀铁路公司派驻个碧临屏铁路股份有限公司的代表，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协理，也在股东会上颐指气使。而商股的大小股东们，又各有自己的小算盘。临安府西去四十里有个叫团山的小村庄，那里有不少在个旧矿山发了财的大老板，他们成为股东后，便拉开嗓门说，铁路就是拐个弯，也要在我团山村设一车站。

　　中国人这边吵成一团，法国人那边可没有闲着。

　　这天上午，陈云鹤接到都督蔡锷的传令，让他去都督府，说有要事相商。陈云鹤猜测应是修筑个碧石铁路之事。他已知道北洋政府昨天电函云南军政府，责令同意法方要求，将个碧石铁路修筑权让给法国人。蔡锷摔了北洋政府电报：“出让路权，与清廷何异？”

　　陈云鹤刚在蔡锷都督办公室坐下，侍从送来两碗盖了羊肉的小锅米线。蔡锷说：“我们边吃边谈。下午两点法国总领事奥古斯特要来见我，你一起参加。”蔡锷拌了一下碗里的米线，又说，“要来抢我们碗里的羊肉啰。”

　　陈云鹤问：“个碧石铁路之事吧？”蔡锷“嗯”了一声。陈云鹤愤然道：“欺人太甚！”

　　蔡锷将手里的碗一推：“我想，官股退出，让他们自己去干。”

　　陈云鹤随即反应过来：“这倒好，再也不吵了，或可加快个碧石铁路修筑，令其早日破土动工。只是，单靠民间力量修筑一条铁路，在云南可是头一遭。”

　　“敢为天下先者得天下。当初不是你们提出要自办铁路吗？你看那欧美诸国，不都是民间筹办、私人公司经营？师夷长技，最该学习的，是人家的先进理念。”

　　“倘若民间自办，非有一个强人通盘操持不可……”

　　“陈司长可有举荐之人？”

　　陈云鹤想了一下，才道：“建水士绅吴廉膺可矣。”

　　蔡锷长久注视陈云鹤，俄顷，蔡锷荡出一个笑脸：“我倒有个最合适的人选。”他又顿了一下，说，“非他不能。”

　　“谁呀？”

　　“你。”（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