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在临安府校兵场，南军政府的军队组成六个方队，分为步兵、骑兵、炮兵、辎重、巡警、民团，一一从检阅台前走过。吴廉膺担任阅兵总指挥，陪同蔡锷都督检阅。蔡锷照例发表训词。他挺直了腰板，用低哑又威严的嗓音说：“临安乃古句町国，风气刚健，人民尚武，重然诺、轻生死……临安地处边陲要地，自古为南疆之门户……吾侪身膺军职，以救国为目的，以赴死为归宿。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以坦途。尔等务须牢记：共和一日不建成，革命一日不停歇。”

　　检阅之后，吴廉膺牵来一匹战马，只见那马通体乌亮，唯四蹄翻白；腰身短小，四肢细长，腱部雄健；马头小而尖，马唇上翻，一双眼睛巨大而有神，马身被毛如绸缎一般光洁，闪耀着逼人的冷光。

　　“好一匹阿拉伯马！”蔡锷眼睛一亮，禁不住高叫一声。

　　吴廉膺笑嘻嘻地说：“蔡都督真是伯乐啊。”

　　“带兵打仗的人，焉能不识马？”蔡锷来到马跟前，两眼放光，满是疼爱和赏识，像一个孩子看到一件心爱的玩具般痴迷，更忍不住伸手抚摸马脖子，“真是一匹千里马呀。这阿拉伯马，可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名贵马种，英国纯血马、奥尔洛夫马、摩尔根马、东洋马，都有它们的血统。敢问吴统领，你从哪里搞来这宝马？”

　　“一个月前就听说蔡都督要来滇南巡视，我就让我在香港的分号订下了这马。三天前它坐火车被人送过来了。蔡都督，这匹阿拉伯马，姑且代表我们滇南军民的一片心意，敬请都督收下它吧。”

　　蔡锷一怔：“岂敢岂敢。君子不能夺人之美。”

　　吴廉膺道：“好鞍配好马，宝马配将军。在下只愿这马，能配得上将军的一世英名。”吴传栋、李伯君、陈云鹤等人都说，蔡都督，吴统领的一片美意，就请接纳了吧。

　　蔡锷犹豫了。他一生中或许很少这样纠结过，更绝少为一身外之物依依眷恋。他又伸手温柔地抚摸马脖子，禁不住吟诵起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诗》：“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吴传栋建议道：“都督，要不骑上一圈，体会一下这阿拉伯马的能耐？”

　　蔡锷的副官牵住了缰绳，警卫理顺了马镫，马弁递上了马鞭。蔡锷接过马鞭，拉下帽带，瞄了一眼马头，拍拍马身，转头对众人温雅地一笑：“那就试试吧。”

　　他忽然扬手在马臀部上猛抽一鞭，那马受到惊吓，嘶鸣一声，像野兔般蹿了出去。在众人还目瞪口呆时，蔡锷亦如脱弦之箭，几个大步追了出去。在大家“啊呀”声未落之际，蔡锷已追到马身侧后。只见他两手按着马臀，双脚发力一蹬，人如凌空滑翔的雨燕，轻盈地落在马鞍上。阿拉伯马可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骑手，它上下跳跃，摇摆马身，蔡锷仿佛是粘在马背上一样，十几个回合下来，马彻底被驯服了，它再度高举前蹄、长声嘶鸣，像是对骑手的赞美。蔡锷收紧缰绳，压下马头，猛喝一声：“驾！”这阿拉伯马撒开四蹄，在操场上奔驰起来。

　　古往今来，“人中吕布”有几许？那天吴廉膺对陈云鹤感叹道：今日可是见着了！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