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王宗
暖黄的灯光下,一口锃亮的铜锅“端坐”于餐桌中央,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清亮的汤水渐渐泛起鱼眼泡;几片嫣红的羊肉滑入锅中,只需轻轻拨动三五下,便蜷缩成诱人的浅灰色;蘸上一点佐料,送入口中,便可收获美味。
这一幕,几乎每日都会在国人餐桌上上演。
这一筷鲜香背后,是一段跨越千年、融汇多民族智慧的美食史诗,是一曲关于共生与共享的温暖牧歌。
让时光倒流一千一百年,回到辽代早期的北方草原。在赤峰市敖汉旗康家营子村的一座墓葬中,一幅生动的壁画穿越时空与我们相遇:三位契丹人围坐于一尊三足火锅旁,有人正执箸涮肉,方桌上摆放着盛满羊肉的器皿与调料小碗。这被考古学者认定为迄今描绘涮羊肉场景的最早形象证据。它无声地证明,这种独特的饮食智慧,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在这片土地上诞生。
关于涮羊肉的起源,传说与信史交织。据传,契丹人涮火锅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发明。当年耶律阿保机率军进攻渤海国,行军至一个叫天门岭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埋锅,准备休息吃饭。就在锅里的汤沸腾时,探马来报,称一队渤海兵正杀将过来。当时契丹兵都饿着肚子,不吃饭怎么迎战?耶律阿保机立即传令:马不离鞍,刀不离身,卒不离伍,锅不离火,将生肉削成易熟的薄片,围着煮沸的大锅,夹着肉片轮流涮着吃……
从此,涮火锅在契丹人中间传了开来,后来又传到女真人、满族人直至遍及中原大地。
然而,更确凿的文献作证将时间锁定在了南宋。文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载了名为“拨霞供”的涮兔肉,并明确写道“猪、羊皆可”。他诗中“浪涌晴江雪,风翻照彩霞”的妙喻,仿佛也为后世翻滚的羊肉片赋予了诗意的注脚。
历史的脉络逐渐清晰:涮羊肉的技艺,很可能在北方游牧民族中孕育成熟,而后随着民族的迁徙、文化的融合,如同种子般被带向更广阔的地域,并不断丰富。
古人造字,早已将这份对羊肉的珍爱融入文化基因。
“美”字,便是由“羊”与“大”组成。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阐释:“美,甘也。从羊从大”。在古代,肥美的羊直接与“美味”、“美好”的观念相连。从《周礼》记载祭祀时对羊牲的精细分割,到汉代画像石中清晰的宰羊场景,羊在中华饮食文化与礼仪中的地位,源远流长。因此,当我们在热气蒸腾中享用涮羊肉时,品味的不只是美食,更是一段浓缩在汉字与文物中的文明记忆。
当然,要理解涮羊肉的灵魂,就必须踏上内蒙古辽阔的草原。这里,是这道美食风味的原点与巅峰。“中国羊肉看内蒙古,内蒙古羊肉看锡林郭勒盟”,并非虚言。当羊群如珍珠般撒在无垠的绿毯上,啃食着百草,饮用着清泉,其肉质便自然拥有了纯净鲜香的底蕴。
内蒙古涮羊肉最大的特色,在于其对食材本味的尊重。不同于川渝火锅的浓墨重彩,传统的内蒙古火锅常以一锅清汤,甚或只是清水加几片葱姜开场。这近乎“苛刻”的质朴,是对羊肉品质最直接的检验。唯有在纯净环境中生长、肉质紧实且无膻腥的羊,才敢经此“淬炼”。在沸水中倏起倏落间,肉片保持着柔嫩的质地与本真的甘甜,蘸上一点用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调和的佐料,味道的层次便在口中展开。这简单的烹饪背后,是内蒙古人民对自然馈赠的珍惜与理解。
一只紫铜锅,如同一个小小的熔炉,消融的不仅是冰雪严寒,还有以其独特的共食形式,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温暖场景。
在锡林郭勒盟的冰雪那达慕上,一场“冰雪涮肉宴”将这份温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各族群众围坐于热气腾腾的铜锅旁,手切鲜肉在清汤中翻滚,欢声笑语随着蒸汽升腾。人们在杯箸往来间,话题从风味差异延伸到生活习俗,情感在美食的催化下悄然联结,让“守望相助”化为可感可触的温暖。
当我们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这锅依旧沸腾的汤水——举箸之间,品味的是千年历史的醇厚;围坐之时,凝聚的是万里同风的情谊。这,或许就是一口铜锅、一盘羊肉,讲述的最优美、最深刻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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