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斌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重庆乡村,年味是从正月初二的晨雾里弥漫出来的。天刚亮我便早早起床,换上干净的衣服。父亲一边将弟弟妹妹的衣服扣严实,一边看着母亲将红糖、面条、腊肉香肠等,用油纸包好,捆上细细的麻绳,放进竹编小背篓里,再盖上一块干净的油纸。这,便是当时重庆乡村过年最郑重的体面活——走人户。
那时的乡村,走亲戚全靠一双脚。田埂湿滑,山路崎岖。父亲背着竹篓领着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山路弯弯,一走就是大半天,寒风钻进衣领,手脚冻得发麻,可我们的脚步却一刻也不曾放慢。
那时候的人情,重得像山,真得像水。到了亲戚家门口,不必高声呼喊,便有亲戚满脸笑意迎出来。看着风尘仆仆的我们,眼里满是心疼。双方没有华丽的言语,大家躬身问好:“来了,屋里烤火!”父亲便将背上的小背篓递给亲戚,动作既恭敬又虔诚。那点微薄的礼物,是省吃俭用的心意,是走亲串友的礼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厚道。
屋里的柴火灶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汤圆香气裹着烟火气,漫满整间老屋。不一会儿,主人家煮上一碗滚烫的糖水鸡蛋汤圆,端到我们的面前让“暖暖手”。亲戚家的孩子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我们碗里的汤圆,父亲便悄悄摸出藏了一路的水果糖塞给孩子们,有了水果糖的孩子们一溜烟跑出家门,和小伙伴分享糖果的快乐去了。
饭桌上,没有珍馐美味,只有自家腌的腊肉、酿的米酒,几碟青菜,一碗热汤。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着过去一年的辛劳,盼着新一年的收成,话语朴素却字字暖心。窗外雨丝绵绵,屋内灯火可亲,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在这人间烟火里化作了温暖。
吃过午饭,我们一家起身告辞。主人家往提篮里塞满回礼,几个糍粑、一块腊肉,塞得满满当当。返程的路依旧湿滑,雨还在下,可提篮更沉了,心里也更暖了。那一来一往的礼物,藏着最真挚的牵挂;那一路奔波的脚步,盛着最醇厚的人情。
那时候过年,有烟火、有温度,有走不完的山路,道不尽的亲情。那一段旧时光,藏着中国人最珍贵的人情味,也藏着一代人滚烫的乡愁。
(作者系重庆市南川区政协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