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趁着新年临近,由海外重归故里过春节。午间回到乡村老家榕树下,恰好听见九旬长者福伯说:“又到了舂米做煎堆之时。”
儿时那些年,各种因素,购买任何东西都需要支付票证。每逢传统佳节,家乡父老不论家境如何,都会尽量拿粮票去小圩食品站买几斤糯米,回家舂米做煎堆、发糕、年糕等吃食。
某天,在榕树下听村里大人说要舂米做煎堆,我立刻兴冲冲奔回家,正见妈妈下田回来,我迫不及待地说:“妈妈,大人说新年了,又要舂米做煎堆!”妈妈笑眯眯地说:“你说是做煎堆,还是做发糕?”我没多想:“妈妈做什么,我都爱吃。”
妈妈举手轻拍我的肩头说:“学会说好听话啦。那妈妈明天下地回来就做煎堆,好不好?”我立马高兴地说:“到时候我帮妈妈舂米!”
在我们家乡,大多数村落兴建新屋时,都会有意将房子设计成左右两侧的居室,即一廊(灶房包括小饭厅)一房(睡房),这样可让两家人分开居住。连接两个廊房的中间位置,可作为两家人的共用大堂。印象中的故乡,有不少家庭都有专门舂米的工具,一般安置在大堂紧靠左面墙中段的位置。
听村里大人说,多年前小圩有一间私人开的专门售卖舂米工具的店铺,生意挺好。舂米工具,一般分为碓窝和踏碓。所谓的碓窝,是在一块方形青石中间凿出小圆窝,再镶嵌入地板之中,圆窝深约40厘米,上粗下细,非常光滑,用来置放谷物(大米、杂粮)等。踏碓是用一根长木头做的,人们抬起腿踩上踏碓,用力踩动,会连续不断牵扯踏碓一上一下运动,不停地捶击碓窝里的谷物。比如要想吃大米,也可以先将晒干的稻谷放进碓窝,依靠人力踩动踏碓,就能慢慢地将白米与米糠分离,再用筛子筛去米糠。各家逢年过节要做的煎堆、发糕,则是要将碓窝内的糯米压成粉状。
记得我家的舂米工具,放置在大堂东墙。转天傍晚,妈妈收工回来,便立即在大堂舂糯米。我抢着抬起左脚踩上踏碓,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仅仅踩了10多下,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那时,我们村与周边其他村子没两样,还都未通电,各家各户只能依靠煤油、蜡烛或汽灯照明。
妈妈点亮了挂在墙上的一盏煤油灯,关心地说:“让我先准备好,你再来帮忙。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先去看看书吧!”
煎堆又叫麻团、珍袋、麻球,是一种油炸的米制品,年节小吃之一。外形拳头大小、色泽金黄、外形浑圆,糯米粉做皮,里面放花生糖、椰蓉、豆蓉、冬瓜糖等作为馅料,放到锅里用油炸至金黄,表皮匀布芝麻。表皮薄脆清香,馅料清甜可口,寓意团圆甜蜜。
同村的九嫂与我家隔着几间屋,听说她在家中排行第九,村人称其“九嫂”。我们两家人关系很好,一近新年她便会捧着煎堆送上门。
有一年临近春节,九嫂又送来煎堆,看我吃得开心,她便乐呵呵地说:“你那么喜欢九嫂做的煎堆,不如跟九嫂回家,吃个过瘾。”
我乐颠颠地跟着九嫂去了她家。九嫂蹲在碓窝前,解开布袋,将糯米小心翼翼地倒进去,见到有几粒米掉在旁边,她便低下头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妈妈才同九嫂一起将糯米舂成了粉状,之后又将糯米粉从碓窝舀起放在盆子里加水搓好。我帮不上忙,唯有蹲在一旁看热闹。
九嫂住屋厨房的灶台架着一口铁锅,灶膛里面炉火熊熊。这次我听九嫂的话,坐在小板凳上,专门负责往灶膛塞干柴。那个晚上,九嫂做出的煎堆又香又脆。
时光荏苒,到了上世纪90年代末,有一年我由工作的城市还乡,见几个孩子正坐在榕树下吃煎堆。我随口问道:“谁做的煎堆啊?”孩子们抢着回答:“当然是九嫂舂糯米,做的煎堆最好吃。”这时儿时村中的同伴楠先生走了过来,他是九嫂的小儿子,看着我说:“一过新年,村里的孩子就都嚷着要吃我妈做的煎堆,说她做的煎堆味道最好。我妈说过,只要还有力气舂米,有孩子们想吃,她一定做。”
早年,九嫂提议楠先生在小圩开一间专卖煎堆的小店。小店刚开张那段日子,九嫂舂米舂到忘记了休息,不分日夜地做煎堆。凡光顾煎堆店的客人,都连连称赞。后来楠先生将小店搬至城区经营,九嫂想着城里没有舂米工具,都是用磨粉机,她用不习惯,所以没有跟进城里。
我竖起大拇指:“如果九嫂年轻时开一间煎堆店,再注册商标,说不定咱们家乡就会多一种著名土特产,就叫‘九嫂煎堆’。”
楠先生告诉我,如今他媳妇也跟九嫂学会了手艺,全家都会做煎堆。
斗转星移,流年似水,楠先生在城里经营的煎堆店,一开20多年。据说,他小儿子前些年成家立业,移民旧金山,要求父母亲出国团聚,楠先生与太太这才放下了煎堆店。
我内心感慨万千,免不了有一些纠结与惋惜,看来以后很难再有机会在家乡吃到当年九嫂舂米做出的味道了。可转念一想,饱经风霜的旧物、旧习俗乃至民间的手艺终将随时间远去,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而今各种传统美食的手工制作,不是早已被各式各样的现代快捷工具取代了吗?虽心怀留恋,但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即便是最平常、最普通的民间小吃,其中某些细微的变化,同样包含了时代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这样一想,旋即打开了心结,只将远去的往日旧事沉于心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