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忠
20世纪60年代的荣昌人民路,是一条由红白砂石铺成的、弥漫着烟火气息的步行街。离敖家巷口不远处,红霞甜食店的木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悠,字缝里都飘着甜味。斜对面的国营食堂,木门也总在吱呀声里慢慢推开,带着热腾腾的面香涌出来。那会儿,三分钱一碗的甜酒汤是清晨暖到心里的甜;二两粮票加八分钱一碗的小面,是傍晚勾着人回家的香。这些藏在炊烟里的滋味,成了刻在老城味觉上的晨钟暮鼓,凑成了一曲热热闹闹的饮食欢歌。
那时去甜食店得先换票,现钱递过去,换回来的票券金额要和吃食一分不差。泡粑的热气混着甜酒的醇,在最老式的方桌上腾起白雾。长凳早已被磨得光滑。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踮起脚尖、瞪圆了双眼朝里望,看师傅揭开蒸笼时那团腾起的白汽,像在观摩一场盛大的仪式。甜酒汤盛在粗瓷碗里,白白的米粒浮在清亮的汤里,喝上一口,立刻暖到胃里。三分钱的快乐,足够在放学时回味一路。
斜对面的“国营食堂”更是神秘,二两粮票加八分钱,才能换一碗漂着红油的小面。那时候店里的串夹墙透着风,方桌长凳和甜食店虽如出一辙,却因“国营”二字多了层庄严。大师傅系着“围腰”,站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溜粗大面碗。他手里的汤勺像握着的指挥棒,醋、酱油、味精、葱花、花椒面,在他手腕麻利地轻转间精准点入碗中,动作熟练得像在点兵,勺起勺落间,佐料已各就各位。我们趴在食堂的木窗户上,看他抡着粗长的筷子在大鼎锅里翻搅,面条腾起的热气裹着酱油香,能飘到街对面的甜食店。偶尔有幸跟着大人进去,那碗面的香,简直赛过山珍海味,筋道的面条裹着红油,连最后一滴混着葱花的面汤都要仰头喝个精光。嘴角沾着的油星子,能在脸上挂一下午的骄傲。当时去“国营食堂”吃面,不是寻常日子的消遣,是家里来亲戚、逢喜事、大人领工资才能碰这种待遇。
几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如今的荣昌街头,火锅店、烧烤店、连锁餐厅挤挤挨挨,食品琳琅满目:卤鹅滩的油光、铺盖面的热气、黄凉粉的红油,在扫码支付里便捷流转。再也没有人会为三分钱的甜酒、二两粮票八分钱一碗的小面而兴奋和嘴馋。砍半只卤鹅、端一碗羊肉汤早成人们的日常,老百姓打卡高档餐厅、豪华酒店也不算新鲜。
可每次我走过敖家巷,总觉得那缕“红霞食店”的甜酒香还在,那份“国营食堂”的小面情犹存。它们藏在荣昌卤鹅的卤汁里,藏在铺盖面蒸腾的热气中,藏在黄凉粉的红油底下——就像当年那碗甜酒汤的米粒,沉在时光的汤底,轻轻一搅,仍是满碗的暖和香。
当年被视作珍馐的甜酒、小面,如今成了老照片的一道风景。从凭票供应到随心点单,从粗瓷碗到精致盘,荣昌人对滋味的讲究,对生活的热忱,从来没有改变。原来,三分钱的甜酒香里盛着的,二两粮票八分钱的小面里藏着的,和今天荣昌卤鹅、铺盖面里流动的,是同一种东西——那是一座小城在岁月烟火里慢慢熬出的滋味,是日子越过越甜的底气。
(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