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记者|程靖
2026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发布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批爱泼斯坦档案,截至目前公布了超过350万页相关文件,包括司法档案、邮件、照片、视频等等。
2005年,爱泼斯坦(Jeffrey Esptein)首次被举报性侵未成年人。尽管涉案人数众多,但由于爱泼斯坦深厚的人脉和极强的社交能力,案件在一系列司法腐败行为后从轻处理。直到2018年的一份调查报道让此案重见天日。爱泼斯坦案的持续发酵,让公众对美国政商精英阶层的腐败无比痛恨和愤怒。
此次档案的全部公开是由于2025年底美国国会几乎全票通过了《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发起该法案的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Ro Khanna)说,爱泼斯坦案在社会中划分出了一道界限,“你是否属于爱泼斯坦阶层?你是支持爱泼斯坦阶层,还是支持追究他们的责任并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发酵
“当我了解到他是一个施虐者、骗子和撒谎者后,差不多二十年了,我已经完完全全、不可逆转地和他断绝了关系。我必须非常明确地说:我从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道爱泼斯坦进行的任何犯罪活动。我从没有参与、也没有共同谋划过他的非法活动”。
2026年2月19日,美国亿万富翁莱斯·维克斯纳(Les Wexner)到美国国会,为爱泼斯坦文档曝光后的后续调查作证。维克斯纳说,和爱泼斯坦的关联让他“极为尴尬和后悔”,“我和很多人一样,被这个世界级骗子所欺骗”。他说自己“后悔认识他”,虽然他“抹不掉这段个人历史”。
维克斯纳是L Brands公司创始人,现年92岁,公司旗下有内衣品牌“维多利亚的秘密”、服装品牌Abercrombie & Fitch等等,个人净资产达到92亿美元。
公开资料显示,1987年起,爱泼斯坦就开始担任维克斯纳的财务顾问,并从1991年起授权帮后者处理高级别事务,包括雇用人员、签署支票、买卖房产、借款以及其他有法律约束力的事务,是维克斯纳两家基金会的董事,也是其地产公司的总裁。爱泼斯坦帮其管理过一艘游艇的建造,还为“维多利亚的秘密”品牌招募过模特。维克斯纳也是爱泼斯坦创立的资管公司唯一公开的亿万富翁客户。
维克斯纳强调自己33年的婚姻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女儿,强调自己的忠诚,表示爱泼斯坦极其谨慎且彻底向他隐瞒他多年来组织性贩卖这一事实,因为知道他“绝不会容忍”。他还说,2007年爱泼斯坦被指控招嫖后进行的财务审查显示,此人从维克斯纳家窃取了巨额资金,因此两人在理清财务状况后断绝关系。
莱斯利·韦克斯纳(Leslie Wexner) 在2026年2月18日接受美国国会众议院监督委员会闭门质询。
不过,很难说有多少人相信了维克斯纳的辩解。民主党监督委员会代表、众议员加西亚(Robert Garcia)说,“在为杰弗里·爱泼斯坦提供犯罪资金方面,没有人比维克斯纳参与得更多。”
加州众议员戴夫·闽(Dave Min)也说,爱泼斯坦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作为,而维克斯纳给他那么多信任,又说,‘我不记得见过任何年轻女孩。我没听说过任何爱泼斯坦的事’,真的说不通。”
在爱泼斯坦调查牵连出的美国政商精英中,维克斯纳是第一位接受国会质询的人。而在大洋彼岸,已经有人付出代价。2026年2月,已被剥夺王室头衔的前安德鲁王子(Andrew Mountbatten Windsor),因涉嫌向爱泼斯坦泄露商业信息而被英国警方逮捕。他被拘留11小时后,其前住所也被警方再次搜查。英国王室也在考虑将安德鲁从王位继承顺序中除名。
安德鲁曾被已故的弗吉尼亚·朱弗雷(Virginia Giufurre)起诉,称她在未成年时被爱泼斯坦贩卖给安德鲁,并多次和他发生性关系。此后舆论不断发酵。安德鲁与爱泼斯坦的密切关系,这让他早在2012年就被英国政府解除了贸易特使职务。
据英国广播公司今天2月19日报道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的弟弟安德鲁因涉嫌担任公职期间行为不端而被警方逮捕(图源:CCTV国际时讯)
除了安德鲁外,曾经担任过英国驻美大使的工党元老曼德尔森(Peter Mandelson)也被爆出深度卷入爱泼斯坦案件,向后者提供极高机密的英国政府信息、收受对方转账。此前2025年底爱泼斯坦文件舆论发酵之时,曼德尔森已被解除驻美大使职务,如今他在2月2日被开除出工党党籍,还被迫辞去上议院终身议员职务。重用过曼德尔森的英国首相斯塔默,也被质疑“用人不察”。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社会名流因出现在爱泼斯坦的邮件记录中而陷入名誉或职业上的危机。爱泼斯坦在邮件中写道,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曾来找他,希望他能安排自己与已婚妇女幽会,并让他提供药物,治疗因“与俄罗斯女孩发生性关系”而感染的疾病。盖茨通过发言人否认这一说法。发言人说,这种说法“完全荒谬,纯属捏造”,只能证明爱泼斯坦因为没能与盖茨保持长期关系而感到沮丧,“为了陷害和诽谤盖茨而不择手段”。2月25日,盖茨承认曾在婚姻期间和两名俄罗斯女性有染,并为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向其员工道歉。
这批新公布的文件中,挪威王储妃梅特-玛丽特(Mette-Marit)因为被提到1000多次而再次陷入舆论风波,而且其中一封邮件提到,梅特-玛丽特在2011年第一次认识爱泼斯坦之前就搜索过他的名字,“但是结果不太好”,然而两人还是保持了多年往来。梅特-玛丽特和爱泼斯坦在邮件中讨论了她的婚外情、《洛丽塔》作者纳博科夫的文学、她送给自己当时15岁儿子的裸女照片等等内容。
性犯罪之网
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1953年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区。2016年出版的、针对爱泼斯坦案的调查传记《肮脏富豪》(Filthy Rich)提到,爱泼斯坦的父母都是犹太人,母亲的父母在二战期间从立陶宛来到美国,父亲的父母则来自俄罗斯。
《肮脏富豪》的作者访问了爱泼斯坦的多位儿时友人,他们都对他评价良好。他的高中同学兼前女友贝佛利·多纳泰利(Beverly Donatelli)说,爱泼斯坦有些胖,有着一头卷发,心地善良,总是“嘿嘿”地笑,钢琴弹得好。他还天资聪颖,在学校跳了两级,还能辅导她数学。
另一名高中同学说,他们高中所在的海门社区种族复杂,当地意大利裔社区很敌视犹太人,但爱泼斯坦总能交到朋友。
16岁时,爱泼斯坦就开始在纽约的库珀联盟学院修读高数课程了。这所学院给所有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但录取极为严格。两年后,他进入纽约大学修读生理学。到20岁时,爱泼斯坦已经在曼哈顿上东区一所著名的私立K12学校——道尔顿学校任教了。没有人知道,为何没有大学毕业证的爱泼斯坦能进校当老师,但他无疑在学校得到了老师和家长的赏识,包括后来成为他职业生涯第一个“伯乐”的艾斯·格林伯格(Ace Greenberg)。
道尔顿学校的学生多来自纽约精英阶层。格林伯格和爱泼斯坦都是犹太人,同样出身贫寒。他通过自身努力进入了著名投资银行贝尔斯登公司(Bear Stearns),从文员做到了正式合伙人。格林伯格不看重名校学历,反而重视才华、进取心和冒险精神。格林伯格的孩子们在道尔顿学校读书,通过他们,爱泼斯坦结识了格林伯格。1976年,年仅23岁的爱泼斯坦进入了贝尔斯登公司。
加入投行的爱泼斯坦势不可挡。他从场内交易员的初级助理做起,很快就升任期权交易员,之后又为贝尔斯登最富有的客户处理税务问题,最终成为贝尔斯登的有限合伙人。
1981年,爱泼斯坦在一场涉及他客户公司收购案的疑似关联交易风波中辞职,不久后就成立了自己的资管公司。他的第一个客户是西班牙女演员安娜·奥布雷贡(Ana Obregón),帮她父亲追讨一家投资公司破产后他被“套牢”的资产。此后他便帮各种超级富豪和名流处理财务问题,包括维克斯纳等人。爱泼斯坦的资产管理手段包括避税、投资、收购等等,期间顺利避开了许多法律纠纷。
他仿佛是一个任何事都能搞定的人:在与维克斯纳交往时,爱泼斯坦除了帮助其打理财务,还帮维克斯纳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帮他装修豪宅、鉴定古董;维克斯纳想看音乐剧《猫》时,他安排了演员上门演出;爱泼斯坦还见证了维克斯纳与现妻子婚前协议的签署。
1991年,爱泼斯坦认识了吉斯兰·麦克斯韦尔(Ghislane Maxwell),她也是日后帮助爱泼斯坦织开一张犯罪大网的名流之一。麦克斯韦尔出生在英国的一个犹太人家庭,其父罗伯特·麦克斯韦尔(Robert Maxwell)曾创立英国《镜报》媒体集团,1991年在自家游艇上非正常死亡,死后被曝出曾盗窃自己公司养老基金的数亿英镑。麦克斯韦尔为了重启人生而来到纽约,在那里认识了爱泼斯坦,两人开始恋爱。
没有人能确切知道爱泼斯坦“捕猎”的目标,何时起从女明星、模特,变成了更年轻的女性。后来被奈飞改编为纪录片的《肮脏富豪》援引了警方原始访谈记录、法庭文件和受害者证词,并采访了多位知情人士。该书提到,恋爱期间,麦克斯韦尔就已为爱泼斯坦寻找年轻女孩,供他取乐。熟悉他们的人透露,麦克斯韦尔一点也不“嫉妒”,反而乐意为爱泼斯坦“满足他的需求”。
美国《迈阿密先驱报》记者朱莉亚·布朗(Julia K. Brown)在调查爱泼斯坦罪行的著作《扭曲的正义》(Perversion of Justice)中写道,1998年起,麦克斯韦尔就开始在棕榈滩县及其周边地区的大学、艺术学校、SPA中心等地,以寻找按摩师为由,请女性到爱泼斯坦家中“工作”。
弗吉尼亚·朱弗雷(《肮脏富豪》剧照)
弗吉尼亚·朱弗雷(Virginia Giuffre)就是其中之一。2015年朱弗雷起诉爱泼斯坦时,她提到,1999年时,年仅15岁的她在海湖庄园的SPA会所打工,是更衣室的一名助手。到访海湖庄园的麦克斯韦尔以按摩为由,向她提供工作机会。朱弗雷和父亲接受邀请,来到爱泼斯坦家中。她的父亲被禁止入内,而她走进室内,赤身裸体的爱泼斯坦让她给他按摩。随后他和麦克斯韦尔强制性侵了朱弗雷,这让朱弗雷得到了数百美元的“报酬”。
朱弗雷说,当时爱泼斯坦承诺会资助她的学业、旅行,帮助她获得高薪工作,还会为她安排“一个富人”,过上“衣食无忧的一生”。她的证词还提到,她后来多次被爱泼斯坦性侵、殴打和虐待。她和他一起旅行,在他各地的房产里和不同人发生性关系,还被“转卖”给英国前王子安德鲁。爱泼斯坦和麦克斯韦尔不仅在性行为方面“训练”她,还要求她在为权贵男性“服务”时收集他们的信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朱弗雷未成年时期。
朱弗雷的遭遇不是孤例。2005年3月,一名14岁女孩的母亲向佛罗里达州棕榈滩警方报警,称女儿在爱泼斯坦的豪宅里被性侵。女孩向警方承认,她是被另外两个女孩带到那里的。那两名女孩又指认了同时在场的其他女孩。
警方在后续调查中,很快就锁定了数十名受害者。他们发现,受害女孩虽然互相不认识,但她们的遭遇出奇一致:都被同龄女孩“介绍”来到爱泼斯坦家中,一次“按摩”根据身体侵入程度不等,得到至少200美元的“报酬”;爱泼斯坦以金钱做诱饵,要求她们持续介绍新的女孩,以换取“介绍费”;许多女孩都被承诺了学业、事业的帮助和丰裕的生活,包括进入时尚圈、演艺圈的机会。
这些未成年女孩们绝大多数来自不富裕、亲情缺失乃至蒙受暴力,父亲酗酒或吸毒的家庭。一些孩子是被寄养的,或上的是问题少年学校。她们会为爱泼斯坦帮她们租的车、高中舞台剧表演后寄来的一桶玫瑰花而打动,其中一些女孩还对爱泼斯坦产生了情感依赖。
朱弗雷在证词中提到,当时她除了对“美好生活”抱有幻想,同时也害怕爱泼斯坦,“我目睹了爱泼斯坦和他朋友们许多非法和恶劣的行为。如果我离开他,他认识很多有权势的人,完全有可能派人杀了我或绑架我。……他还向我表示,自己认识很多高层人物,自夸‘做什么都能逍遥法外’”。
调查
到2006年,棕榈滩警方已经询问了30多名女孩,整理了大量文件,包括电话记录、信息、文件、飞机飞行记录和证词,将案件提交给了州检察官。当年7月,爱泼斯坦因涉嫌为未成年人拉皮条和招嫖罪而被棕榈滩警察局以州重罪逮捕。他先是被关押在当地监狱,后以3000美元保释。
爱泼斯坦案件的调查一直都很困难。布朗在《扭曲的正义》中记录道,爱泼斯坦被逮捕后,负责此案的警察局长赖特(Reiter)和勒卡雷(Recarey)注意到,州检察官克里舍尔(Barry Krischer)一直拖延起诉。相反的是,检察官们和爱泼斯坦聘请的律师德肖维茨(Alan M. Dershowitz,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不断挖掘和提及受害女孩们的个人隐私和生活作风,称她们吸大麻、喝酒、谈论性话题,暗示她们并非完美受害者。
随着时间推移,爱泼斯坦还引入了新的律师。新律师是一名对案件态度较为严肃的女检察官的丈夫,这导致女检察官不得不退出案件。除了通过法律界的人际关系影响案件的进展,爱泼斯坦还派出私家侦探跟踪和恐吓受害女孩和她们的家人。
2006年春天,州检察官克里舍尔召集了大陪审团。在佛罗里达州,检察官在是否起诉上有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间,大陪审团通常在涉及一级谋杀时才会被请出。检察官不断更改大陪审团听证会的时间,导致日程最终确定时,最重要的证人们无法出庭作证。大陪审团仅以一项重罪,即“招揽卖淫”罪起诉了爱泼斯坦。爱泼斯坦对此表示不认罪。
2007年,赖特认为当地检察官过于宽容,请求联邦调查局(FBI)介入调查。同年5月15日,联邦检察官比拉法尼亚(Villafaña)起草了一份长达53页、包含60项罪名的起诉书并提交给了上级,包括当时佛罗里达州南区联邦检察官阿科斯塔(Alexander Acosta)和时任迈阿密刑事部门主管马修·门切尔(Matthew Menchel)。
根据布朗的调查,在爱泼斯坦的人脉攻势下,联邦检察官比拉法尼亚也受到了上级压力。她从积极推动起诉,到“认真考虑此案对爱泼斯坦的影响”。她建议更改起诉地点,以避免更大的媒体曝光,她还指导州检察官如何向法官陈情——“不要强调爱泼斯坦性虐待了多少未成年少女”。爱泼斯坦还恐吓受害女孩们,导致她们不敢出庭作证。
最重要的是,在阿科斯塔的批准下,检察官们批准了一项认罪协议。《迈阿密先驱报》披露,FBI当时正在调查爱泼斯坦是否运营着超出佛罗里达州、更大规模的未成年性贩卖网络,以及是否有其他权势人物的参与。如此推进起来,案件的结果可能是严重的性犯罪、跨州贩运和共谋等联邦重罪,但这份认罪协议让联邦政府放弃起诉,将案件交还给州检察官,还让爱泼斯坦以及四名具名同谋,还有任何“未具名的潜在同谋”都免于所有联邦刑事指控。这份协议的签署过程隐瞒了受害者。
2008年6月30日,爱泼斯坦在州法院承认犯有一项“招揽卖淫”和一项“招募未成年人卖淫”的重罪。他被判处18个月监禁,并被正式登记为性犯罪者。爱泼斯坦的服刑过程也堪称“优待”。不像佛罗里达州的其他性犯罪者被送往公立监狱,爱泼斯坦被关押在私人监狱,他每周有六天可以外出12小时,前往他的办公室办公,晚上回到监狱睡觉,牢房门也没有上锁。2009年7月22日,爱泼斯坦服刑13个月后提前获释,此后在家被软禁一年。
缓刑期间,爱泼斯坦可以乘专机前往纽约和美属维尔京群岛小圣詹姆斯岛(他臭名昭著的“娈童岛”)的住所。他被允许外出购物,在家附近散步“锻炼”。但从此他的案件和名字消失在了互联网深处。
重启
2016年,朱莉·K·布朗在搜索性贩卖报道的线索时,找到了爱泼斯坦的名字。时隔8年,爱泼斯坦案件已经几乎没有影响力,只是“一个有政治背景的富豪,因猥亵、强奸和性虐待几十位未成年女孩,后与联邦政府达成一项难以置信的认罪协议”。但在同一时间,特朗普提名了一名新的劳工部长,就是当年与爱泼斯坦达成辩诉交易的联邦检察官阿科斯塔。嗅觉敏锐的布朗注意到,阿科斯塔的任命听证会几乎没有提到爱泼斯坦。他顺利地通过提名,并宣誓就任劳工部长。
布朗在书中写道,那时她想到了被那份认罪协议淹没的女孩们:“我想知道这么多年后,他们是怎么看待那位当初让‘掠食者’逍遥法外的检察官的”。她推算了受害者的年龄,当时应该二十多岁或三十出头。人口贩卖(包括性贩卖),以及童工问题恰好在美国劳工部的监管范围——一个包庇组织性贩卖的罪犯的人如何当上劳工部长?布朗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在那时,布朗恰逢一系列职业危机,跳槽不顺,薪资只降不增,但她仍然决定着手调查爱泼斯坦案件,在警方档案、新闻和社交媒体上搜索当年的受害女孩。搜索八个月后,她找到了大约60个女孩的身份。就在这时,好莱坞著名制片人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被十多名女演员指控曾性侵她们。风波中,韦恩斯坦被解雇、被除去多个名誉职位。
轰轰烈烈的#metoo运动开始了。那时起,社会看待性侵案件的态度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2018年11月28日,《迈阿密先驱报》发表了布朗的系列调查报道《扭曲的正义》,报道不仅记录了多位女性被爱泼斯坦性侵和性贩卖的指控、爱泼斯坦及其同伙对她们的施压,同时呈现了棕榈滩警方孜孜不倦的调查,以及从州到联邦检察部门受到爱泼斯坦等人的政治和金钱压力、不断拖延和淡化这起案件的过程。
布朗的报道引起巨大轰动,时任劳工部长的阿科斯塔受到舆论批评。2019年7月,爱泼斯坦再次被捕,并以对未成年人性贩卖和共谋两项罪行,被纽约南区联邦检察院起诉。
可就在被捕一个多月后,爱泼斯坦在狱中自杀身亡。由于被告死亡,联邦法院对其性贩卖的指控被终结。但他的同伙麦克斯韦尔在2021年,因涉及未成年人的性贩卖罪等五项罪行,被判处20年徒刑。
2019年起,美国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陆续做出判决,允许与爱泼斯坦和麦克斯韦尔有关案件的司法档案不得以保护隐私为由封存,而是应当在适当“抹去隐私”的情况下公开,这些判决成了爱泼斯坦案件海量档案公开的基础。
随着这些文件重见天日,人们再次意识到,爱泼斯坦编织了一张怎样的覆盖全球政界、学术界、商界和法律界的关系网,网中的各节点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物:特朗普、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德肖维茨、英国前王子安德鲁等人。
这也让两党互相攻讦有了素材——民主党炒作特朗普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共和党暗示克林顿与爱泼斯坦联系密切。
爱泼斯坦与克林顿的合影(《肮脏富豪》剧照)
多年来,特朗普都极力撇清自己与爱泼斯坦的关系。2019年他就强调,爱泼斯坦只是“大家都认识”的社交熟人,很早就不再联系。2025年特朗普又说,他与爱泼斯坦绝交是因为后者常来他的海湖庄园“挖人”。两人的绝交发生在2004年,早于爱泼斯坦的受害者第一次报警之前。特朗普还说,2007年,爱泼斯坦被指控性骚扰另一位海湖庄园会员的十几岁女儿后,从此被禁止走进这家俱乐部。
特朗普撇清关系的目的,是将焦点转向克林顿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将政治精英腐败的责任甩向民主党一边。克林顿曾在卸任总统后投身慈善事业,曾多次乘坐爱泼斯坦的私人飞机,抵达泰国、文莱、俄罗斯、中国等地。特朗普常常炒作克林顿夫妇多次“登岛”。“岛”即小圣詹姆斯岛(也称“娈童岛”、“萝莉岛”),和爱泼斯坦位于佛罗里达、纽约和新墨西哥州的住宅一样,是他组织性贩卖活动的场所。弗吉尼亚·朱弗雷曾指控爱泼斯坦强迫她在岛上与安德鲁王子发生性关系,也称她曾两次在岛上见过比尔·克林顿,但未提及克林顿和在场女性的互动。
《卫报》报道,特朗普名字多次出现在司法部档案中,但司法部指出其中含有大量未核实信息,不足以启动进一步调查。(《肮脏富豪》剧照)
但是,截至目前披露的飞行记录均未显示特朗普或克林顿抵达过该岛。
爱泼斯坦生前在狱中接受24小时监控。美国极左翼团体中流传的阴谋论认为,特朗普政府参与了谋杀爱泼斯坦。而极右翼将爱泼斯坦的死亡渲染为“克林顿夫妇的策划”。连特朗普都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相关标签,传播这种阴谋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针对克林顿的阴谋论扩大到了整个政商精英组成的“深层政府”(deepstate)。哈佛大学阿什民主治理与创新中心教授阿尔康·冯(Archon Fung)在播客中提到,义正言辞要求公开爱泼斯坦案真相的群众,实际上是要求揭露那些精英阶层并追究他们的责任,“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参与了性虐待行为,爱泼斯坦这个令人作呕的丑陋网络,都囊括了政界、金融界,以及高等教育界的许多显赫人物”。
相信美国社会存在只手遮天的“深层政府”的人群,与特朗普两次当选的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高度重合。特朗普多年来将“深层政府”与民主党和政坛建制派绑定炒作。但随着爱泼斯坦案牵涉到的精英越来越多,或许特朗普也感到,党派身份无法让他独善其身。这也让特朗普在是否公开爱泼斯坦文件上的态度反复无常。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显示表示“会解密”,但又表示文件中“可能有很多‘假的/伪造内容’会伤害无辜者”。不久登上另一访谈时,他又表示公开文件“没问题”,澄清自己没有“登岛”。
2019年的一份FBI文件包含一名爱泼斯坦女助理的说法,称爱泼斯坦将梅拉尼娅介绍给了特朗普
2025年2月,美国司法部部长邦迪(Pam Bondi)先公开宣称“有一份爱泼斯坦客户名单”,又高调邀请极右翼网红到白宫,给他们分发“第一阶段解密爱泼斯坦文件”,但拿到文件的极右翼人士批评称,文件属于已经公开的旧信息。到了7月,邦迪又改口,通过司法部发声明称,“没有名单”。特朗普也随即宣称“没人关心爱泼斯坦”“爱泼斯坦文档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随着媒体的持续曝光,人们已经无法对此视而不见。2025年7月,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Ro Khanna)向国会提交了《爱泼斯坦档案公开法案》,要求将相关文件全部公开。他如此解释自己发起这项法案的原因:他走访了许多郊区和乡村地区,与当地居民交谈,人们反复表达对“爱泼斯坦阶层”的愤怒——这些人可以为所欲为,拥有巨大的权力,因此必须被曝光。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3日,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美国司法部公布的爱泼斯坦案文件中爱泼斯坦遗嘱上的签名。为遵守《爱泼斯坦文件透明度法案》,美国司法部已公布近350万份文件(其中许多经过大量编辑)、2000多段视频和18万张图片。(图源:视觉中国)
阿尔康·冯对此总结说,检验人们对爱泼斯坦事件态度的关键在于:“你是否属于爱泼斯坦阶层?你是支持爱泼斯坦阶层,还是支持追究他们的责任并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2025年11月18日,美国众议院以428票赞成、1票反对的表决结果通过了《爱泼斯坦档案公开法案》,赋予司法部用30天的时间来公开文件。到2026年1月30日,第五批也是最后一批文件公开,合计公开的档案超过350万份。人们在海量的法庭文件、邮件和图片里找到了更多的名流的姓名,包括马斯克、现任商务部长卢特尼克等人。虽然名字出现在文件中,并不代表与爱泼斯坦的犯罪网络明确有关。但随着媒体和公众对文件的挖掘,大众对“爱泼斯坦阶层”的怒火和清算还将长期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