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年,《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系列成果发布,收录《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五篇竹书,内容均与马有关——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专门论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的资料,对研究先秦科技史与文化史等具有重要意义。北京日报记者近日采访了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研究人员,揭秘2000多年前的马类“百科”。
这是清华简中的“马”字。
成书年代比马王堆帛书
还早数百年
马是六畜之首,中国古代养马历史悠久。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贾连翔介绍,根据现代考古学、生物学等研究,我国早在4000年至3500年前就开始驯养家马了,“先民在养马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形成了专门的知识和丰富的养马著作,统称为‘马经’。”
早在先秦时期,马经类文献已形成规模。贾连翔举例,《汉书·艺文志》有“《相六畜》三十八卷”,涉及到相马内容,可惜这些书籍亡佚已久。20世纪50年代,畜牧学家谢成侠曾梳理过传世的马经类文献,年代最早的是北魏末年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相牛马及诸病方法)”,集中记录了相马、养马和疗马的内容。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马王堆汉墓有帛书《相马经》出土,又将马经出现的时间推早,让人们看到了西汉初期马经类文献的实物。
“这次清华简发布的五篇竹书,成书年代比《相马经》还早了数百年。”贾连翔说,这些战国佚籍,更加完善了人们对先秦时期养马知识的了解。
《胥马》类似伯乐“教科书”,聚焦马匹的挑选,专讲相马之术。有意思的是,古代相马和现代挑选赛马讲究血统的道理类似,也非常讲究马的种属。“简文列举了博直、恒直、筋直等12个种属马的外形特征,各有专名和描述。”贾连翔举例,“恒直”马的外表有这些特征:大首,短颈,方上以轩;圆后,博臀、股,脚下直。“恒曲”马被评价为“力中上”,意思是力量在马匹中属于中上等。
简文还提到,相马的总体原则应包括:“胥属、胥形、胥长、胥肉、胥色”。翻译过来就是通过马的种属、形状、体尺、肥瘦及毛色,就可判断出马匹的速度、力量、耐力等方面的优劣,还能鉴定哪种马善于在迷雾、火光以及夜幕中行走。
贾连翔透露,《胥马》这篇竹书在入藏时残损比较严重,而且采用了两种不同的分篇抄写格式,这些都是科研人员在整理时需要克服的挑战。
“面对大量前所未见、专业甚至偏门的相马知识,我们希望通过整理,将简文系统、直观地呈现给大家。”贾连翔介绍,团队采用了“画马”的方式来呈现相马的基本知识。他举例,马身上有一个重要特征是“附蝉”,指马腿上所生的一些皮肤角质。团队对“附蝉”在马腿上的具体位置做了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我们查阅史料中的马体穴名图,发现马的前肢内侧有一个穴位叫‘夜眼穴’,而《齐民要术》中提到,‘附蝉’又称‘夜眼’,两者刚好对上了。”贾连翔回忆,团队后来又找到了一幅《二马图》,图中“附蝉”画在了前肢内侧,远看像一只蝉贴在马腿上,也像深夜中的眼睛,这才最终确定了“附蝉”名称的由来和位置。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校释》第二辑5至8卷亮相。
现存23支简的《凡马之疾》
是为马治病的医书
五篇竹书各具特色。现存23支简的《凡马之疾》是为马治病的医书,系统记录了马的各类疾病及其症候,是迄今发现最早的专门论述疗马的文献。简文大部分内容是通过对病症的描述来诊断发病机理和病灶位置,部分简文则在诊断的基础上提出了疗愈方式和药方。比如,一种名为“立马”的病症被描述为“四植乃斗,筋腒莫得其沟,皮乃不足,毛乃上曲,四植乃胀,马目乃衡”,需要通过“芎藭、鸡泥相若,搤之二抽,酒十升以灌之”来治疗。
“这些字都认识,但拼凑起来的意思,需要仔细研究。”贾连翔笑着说,团队请教中医、反复查阅医书,最终得出简文中的“芎藭”和“鸡泥”是两味药材,都要用酒冲服。“鸡泥”其实就是鸡粪。而清华简还记录了战国时期针对人体疾病的《病方》,其中两则也都有“煮以酒”的记载,可见酒剂在当时也是较为普遍的医方。
然而从古至今,医疗都是有局限性的。《凡马之疾》在开篇就提到有一些症状的马是无法医治的——“丕阳视明,谬相脊强,急亢狂行,尾若垂麻,马死不可为,名疾也”。
《驯马》则是驯马师的培训手册,12支简记录了饲养和训练马匹的方法。其中,简文详细描述了一种名为“益驾”的驯马方式,强调通过科学合理的运动和饮食,来保证马匹的健康和高效使用。
“益驾”主张以往返各十里,共计二十里为一个训练单元,通过步、趣、驰、娄、骋五种行进方式对马匹进行变速驾驭训练。在每个训练单元结束后,还要及时给予马匹相应的饮食补给。
贾连翔说,这五种行进方式的具体速度虽不可知,但根据每种行进方式训练里程的长短以及训练后给马匹的饮水补给量,可推算出“趣”的速度应是最快的,其次是“驰”、“娄”、“骋”,“步”是最慢的行进方式。“通过这些简文可见,早在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掌握了驯马的一些基本准则。”
此外,《驭术》《驭马之道》分别收录了38支简和12支简。前者全面介绍如何根据马的肢体动作驾驭马匹,填补了中国古代驭马技艺文献的空白;后者主张“徐图缓进、恩威并施”的驭马之道。
清华简整理工作
有望一至两年内完成
这些重大发现,离不开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师生们十余年如一日的悉心保护和细致研究。
2008年,总数近2500枚的清华简入藏清华大学,是已知战国竹简中数量最多的一批。当时经专家鉴定,这批清华简年龄已达2300多岁,长度从10厘米到47.9厘米不等,平均厚度仅不到1厘米。竹简上的文字是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现已失传,内容多为经、史、子类文献,涉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内容。
清华简复制件。
清华简抢救和保护之路困难重重。贾连翔介绍,清华简源自两湖地区墓葬——恒定的地下水位形成类似罐头的密封环境,使竹简在饱水状态下浸泡了2000余年得以存世。
“入藏时,这些竹简质地和长时间煮过的面条一般软烂,饱水率检测数值高达400%。于是,我们紧急用保鲜膜包裹竹简后,耗时三个月才完成抢救性清洗。”贾连翔补充,在进行抢救性保护工作的同时,清华大学决定成立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承担清华简的保护、整理与研究工作。
目前,清华简仍以水环境保存。贾连翔说,为了更好地保护它,科研人员把竹简浸泡在蒸馏水中,使其表面覆盖均匀水膜,有字的一侧朝下背向光线。
整理工作也面临艰巨挑战。入藏时,每支简都断裂成了六块以上,需通过碴口比对完成缀合拼图。拼合后,科研人员还需根据简牍形制等物质形态信息排定简序,最后才能对文字进行释读、考释,形成整理报告。
自2011年起,清华以每年一辑的速度公布整理报告,并开展《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校释和英译系列丛书编纂,促进清华简在海内外传播。校释系列丛书计划出版十八卷,收录已整理公布的全部清华简,根据最新研究进展对释文进行全面校订和注释,并将艰涩难懂的战国竹书翻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文。
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黄德宽透露,清华简预计共有十六辑整理研究报告,目前只剩下最后一辑。全部整理工作有望于一至两年内完成。下一步,团队还将继续清华简相关报告的英译工作,并持续开展清华简的综合性研究,揭示其思想文化内涵,扩大清华简及中国出土文献的国际影响力,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