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当我们凝视世界地图最北端的那片白色时,心中往往会升起一种关于“寂静”的错觉。
那是一片被广阔的冰盖、苔原和破碎的海岸线所占据的区域。在温带文明的喧嚣视野之外,北极显得格外沉默。
这种沉默,既源于地理上的遥远,也源于我们对那里的生活方式缺乏想象。在我们的潜意识里,那里似乎是地球边缘的空白,除了呼啸的风声和冰层碎裂的巨响,再无其他声音。这片白色的广袤,仿佛只是等待着探险家的足迹、科考船的声呐或是卫星的扫描镜头去填充。
然而,加拿大人类学家、语言学家路易-雅克·多莱斯用他半个世纪的学术生涯,向这种“视觉上的极简主义”提出了修正。在他的集大成之作《因纽特人的语言:北极地区的语义和文化》中,这片看似沉寂的冰原,实则充满了人类声音的“喧哗”。
《因纽特人的语言:北极地区的语义和文化》,[加]路易-雅克·多莱斯 著,徐 旭 辛 红 译,陈万会 审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多莱斯教授并非那种试图构建宏大理论的战略思想家,他更像是一位耐心的、甚至有些老派的记录者。他在这本书中没有激昂的议论,而是着迷于从句法、词根和词缀的微小缝隙中,去还原一个古老文明的思维肌理。
在他笔下,北极不是空的。那里密布着一张由词语编织的网。这张网极其致密,覆盖了每一寸海冰的褶皱、每一阵风的脾气、每一种雪的质地。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而言,并没有所谓的“荒原”。只要你能叫出事物的名字,事物就与你产生了关联,你就生活在一个被意义填满的世界里。
阅读本书,与其说是在学习一门遥远的语言,不如说是在进行一次观念的矫正:当我们认为北极是“空白”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我们听不懂那里关于生存的复杂叙事。一旦我们跟随作者进入因纽特语的内部逻辑,那片白色的冰原便立刻显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文明厚度。
捕捉风的形状:一种关于“精确”的生存哲学
关于因纽特语,我们最耳熟能详的一个说法是:“他们有几百个关于雪的单词”。多莱斯指出,这是一个美丽的说法,它在语言学上并不准确,实际上只有20多个与雪相关的词干群,其余都是语法构成的。
因纽特语真正的魅力,不在于名词数量的简单堆砌,而在于它那独特的、甚至可以说是精密的构造方式——语言学上称之为“多式综合”。许多在英语或汉语中需要用短语表达的概念(如“早晨落下的雪”),在因纽特语中是通过在一个词根上添加词缀来构成的长单词。如果把这些语法变化都算作“新单词”,数量确实是无限的。
这是一种与汉语或英语截然不同的思维建筑术。在我们的语言习惯中,我们倾向于把概念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砖块(主语、谓语、宾语等),然后线性地排列出来。但在因纽特语中,一个单词往往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甚至是一个微型的故事。
多莱斯向我们展示了这种如乐高积木般的语言搭建过程:一个基础的词根,可以吸附数个甚至十几个词缀。每一个词缀,都在对核心意义进行着极高精度的修饰与限定。
古老彩色石印插图:因纽特人家庭(图源:视觉中国)比如,一个猎人要表达“我看到那个曾经很大的海象了吗”,在因纽特语中可能只是一个极长的“单词”。在这个词语的内部,包含了关于时间(过去)、空间(远方)、证据性质(亲眼所见还是听说)、物体的大小变化(曾经很大),以及说话者的语气(疑问与确认)。
这种语言结构折射出一种独特的生存哲学。多莱斯认为,这体现了因纽特人对环境的一种近乎苛刻的观察力。在北极极其严酷且变化莫测的环境中,模糊是危险的。语言必须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不能笼统地说“有冰”,你必须在词语中瞬间交代清楚这冰的状态。
书中关于“海冰”的描写,是全书最见功力的篇章之一。多莱斯详细罗列了因纽特人如何用语言去给冰分类。这种分类不是实验室里的物理定义,而是基于人与冰的互动关系。
有一种冰叫“sikuliaq”,指秋天刚结成、表面光滑如镜、虽然薄但富有弹性的冰,它由更薄的新冰阶段发展而来,有时能承载动物,但未必足够承载人行走;有一种冰叫“ivuniit”,指那些被强大的潮汐力挤压、隆起、堆叠在一起的乱冰区,那里是难以通行的迷宫,但往往是海豹的藏身所;还有“maniilaq”,指那些表面崎岖、因风浪积压而形成波纹或冰丘的冰面。
当一个因纽特长者望着海面开口时,他并非仅仅是在给眼前的景物一个称谓,而是在解码大自然留下的行踪。他能透过那个词语,精准地复盘昨日的风向、暗涌的流速以及冰层内部的应力变化。
这种“语义的密度”,让人读来深受触动。它让我们意识到,所谓“居住”,不仅仅是身体的安顿,更是认知的深入。因纽特人之所以能在这片看似不宜居的冻土上繁衍生息数千年,是因为他们用语言构建了一套极其高明的知识系统。通过这套系统,他们与环境达成了一种深刻的默契。
在这个意义上,多莱斯不仅仅是在讲语言学,他是在展示人类智慧的一种极致形态:为了生存,人类是如何用声音去捕捉风的形状、去测量冰的厚度、去标记荒野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这是一种真正的、在地的文明积淀。
跨越冰海的纽带:一种绵延的文化地理
如果说语言的深度让我们看到了文明的厚度,那么多莱斯在书中勾勒的语言版图,则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文明的广阔韧性。
展开现代地图,北极圈被数条国界线切割。俄罗斯、美国(阿拉斯加)、加拿大、丹麦(格陵兰),不同的行政色彩将这片白色的世界划分成了不同的政治板块。但在多莱斯的语言学视野里,这里存在着另一幅地图——一幅由亲缘关系和方言链条构成的“因纽特地图”。
书中提出了“方言连续体”的概念。从西伯利亚最东端的楚科奇半岛出发,跨越白令海峡到阿拉斯加,再穿过加拿大广袤的北极群岛,一直延伸到格陵兰岛的东岸。这是一条长达数千公里的人类居住带。
多莱斯生动地描述了这种语言的亲缘性:尽管相隔万水千山,尽管被不同的现代国家管辖,尽管受到了俄语、英语、法语或丹麦语的不同影响,但这个链条从未真正断裂。一个来自加拿大巴芬岛的因纽特猎人,如果遇到一位格陵兰西海岸的渔民,虽然口音和词汇会有差异,但他们依然能够辨认出彼此语言中的骨架。他们依然共享着关于灵魂、关于自然、关于亲属关系的那个核心词库。
格陵兰岛伊卢利萨特冰峡湾的冰山拱门下的红色帆船(图源:视觉中国)这种跨越国界的文化联系,被因纽特人称为“Inuit Nunaat”——意为“因纽特人的土地”。它既是文化地理概念,也在当代因纽特政治组织的权利与治理话语中频繁出现。
多莱斯在书中对此抱有深情的敬意。他记录了在漫长的历史中,这种联系是如何在严酷的外部干扰下存活下来的。无论是在寄宿学校被禁止说母语的年代,还是在冷战时期边境封锁的岁月,这种语言的潜流始终在冰层下涌动。
多莱斯在书中多次强调语言是“身份的载体”和“文化传承的工具”。因为共享着同一套语言逻辑,生活在不同国家的因纽特人,共享着同一套神话传说、同一套狩猎伦理、同一套对世界的解释方式。这种深层的精神纽带,比地图上人为划定的经纬线要坚韧得多。
这让我们看到,文明的疆域往往与国界并不重合。在北极,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有机的文化共同体。它不是破碎的部落拼图,而是一个有着内在呼吸节奏的整体。多莱斯用他的研究提醒我们,在理解北极时,不能只看到地缘政治的板块,更要看到这种跨越海峡与冻土的人文连结。
这是一个在极寒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文明家族。
格陵兰的启示:古老语言的现代转身
全书最令人深思、也最能体现多莱斯学术洞察力的部分,是他对格陵兰岛语言现状的剖析。这部分内容超越了传统的民族志记录,向我们展示了一种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惊人生命力。
通常,人们在谈论原住民语言时,往往带着一种挽歌式的悲情,关注的是“濒危”“消亡”与“抢救”。但在格陵兰,多莱斯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叙事——一种关于适应、演变与蓬勃生长的叙事。
格陵兰语是目前世界上极少数成功完成“现代化转型”的原住民语言之一。在这里,它不仅是家庭内部的私语,更是公共生活的通用语。它是努克议会里讨论法案的语言,是法庭上辩论的语言,是广播电视里的新闻语言,也是流行音乐和现代诗歌的语言。
多莱斯着重描写了格陵兰语面对现代世界时的“从容”。当现代化的浪潮涌入北极,带来了无数从未有过的新事物——从计算机到选举,从天体物理到国际贸易。许多古老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力不从心,往往直接借用强势语言(如英语或丹麦语)的词汇,导致母语逐渐沦为一种只有语法空壳的混合语。
但格陵兰人选择了一条更具创造力的道路。多莱斯称之为“词汇工程”。
他们充分利用因纽特语那强大的构词能力,用古老的词根去“解释”并命名现代事物。例如,他们没有直接借用“电脑”(Computer)这个词,而是创造了“qarasaasiaq”。这个词在词源上非常美妙,意为“像是大脑一样工作的人造物”。对于“天文学”,他们没有照搬西方词汇,而是构建了“ulloriarsiorneq”,字面意思是“关于星星运行的研究”。甚至对于抽象的政治概念,他们也能从传统的社群生活中找到对应的逻辑。比如“民主”“否决”这些词,都是通过对古老词根的重新组合,赋予了其现代含义。
北极冰原上身穿传统服装的因纽特儿童 (图源:视觉中国)多莱斯敏锐地指出,这种“造词”不仅仅是语言学上的游戏,它代表了一种强大的文化自信与消化能力。这意味着,这个古老的文明并不排斥现代性,但它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定义现代性。
他们不需要借用别人的舌头来谈论未来。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去推导数学公式,去起草宪法条文,去表达对全球变暖的科学见解。
这种现象给读者的触动是深远的。它证明了传统与现代并不是截然对立的。一个古老的狩猎文明,完全有能力在保留其文化内核的同时,生长出适应现代社会的复杂机能。格陵兰的因纽特社会,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文明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优雅地拥抱世界。这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外部援助或指导的边缘群体,而是一个充满了智力活力与创造精神的现代社会主体。
只要语言还活着,因纽特世界就永远鲜活
合上路易-雅克·多莱斯的这本著作,再回望北极,那种“空白”的错觉已彻底消散。
多莱斯教授用他那详实而温情的笔触,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丰满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人类对自然最精微的观察,有跨越千里的血脉共鸣,更有面对现代挑战时的从容不迫与智慧更迭。
《因纽特人的语言》这本书,最终讲的其实不是语法规则,而是人的尊严。
这种尊严,不来自于对抗或辩驳,而来自于“表达”。当一个民族能够如此清晰、精准且富有诗意地描述他们身处的世界;当他们能用自己的母语,将古老的冰雪经验与现代的科技理性无缝对接时,他们就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自身文明的价值。
多莱斯在书的结尾处,让我们对“文明”二字有了更宽阔的理解。文明不仅仅体现在高耸的建筑或庞大的工业机器上,同样体现在那些能够精准捕捉风的形状、能够为每一个细微的情感波动命名的词语中。
在这个日益喧嚣、大家都在急于表达的时代,多莱斯邀请我们安静下来,去倾听北极的声音。
那里的冰原并非沉默不语。那里的每一种自然现象都被深情地命名,每一块土地都被记忆所覆盖。那是一个早已被意义填满的世界,严丝合缝,自成宇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敬意,去阅读这部由风雪与词语共同写就的宏大篇章。正如作者所言,只要语言还活着,那个独特的因纽特世界——“Inuit Nunaat”,就永远鲜活、完整且充满尊严地屹立在地球的顶端。
原标题:《北极冰原,并非是空白或沉默的土地——读《因纽特人的语言》》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路易金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