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那一年春节前，临近外祖父的三年祭，母亲给在北京上学的我写信，让我寒假不要回新疆了，直接去山东老家。

　　回去没几天，表哥就组织了一场风光的祭祀活动。这些我不懂，但请来的记账先生的字真叫好，老先生六十岁上下，一手小楷写得利落而工整。表姐夫对我说，春节时讲究人家的对联和春条，也都是带了纸和礼物上门请他写，总还排不上呢！春联当然不用说，可春条是什么呢？脑海里闪过这一疑问后，我就又忙活其他的事情去了。

　　两天后进了腊月门，表哥就带我一趟趟赶集。东边的集上添几个盘碗、一把筷子，寓意添丁进口。西边的集上置办了很多好吃的，回家后先冻存起来。村东头有人家杀猪，挨家都通知到了，表哥去割了一整块肉回来。豆腐不急，同村有户人家在做，年三十上午去都来得及。最后一趟集，挑了几样鱼，拎回了几样菜，水果糕点、烟酒糖茶也一并备足了。

　　表哥不像别人，在集上把整套的对联买回来，他只买了几张红纸。年二十九那天我问表哥，咱买了红纸，得请那位记账先生写吗？表哥憨憨一笑，对我说，你妈妈读了高小，字写得很好，到新疆前，家里的春联都是你妈妈写的。你如今在北京上大学，今年的春联，就由你来写吧！第二天，表姐夫也过来了，和表哥一起裁了纸，研了墨。还好我在部队上练过柳公权楷书和《礼器碑》《曹全碑》隶书，总还差强人意，但自觉“只能远观”。动起笔来，表哥、表姐夫却张口就夸。

　　春联虽然已经写好了，但得等第二天年三十的下午贴。贴在大门上的春联，多是老套的句子，“五更分二年年年称心，一夜连双岁岁岁如意”“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等内容。一大沓方方正正的纸，主要是写“福”字。福字百搭，到处贴，而且这里有特别的讲究，“福”字多是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剩下的一沓小的长纸条，就用来写“春条”。由此看来，“春条”自然也是“春联”家族中的一员，功能与春联相似，都是由桃符演变而来的。但可以不成对，且随处可贴。可以想见，古人或许也是如此，在一些“剩纸条”上随意发挥，写下自己喜欢的字数不定的吉语或雅词，用来表达对新年的祝福和吉祥之意。这样的东西，当然要贴在家里人触目可见的地方。

　　我发现，春条的内容看着随意，却都很具体到位。老家门上的春条，大都要斜着贴，以冲着屋内为宜，象征着将喜悦与春日迎接到家中。

　　贴春条，也是一个把“新桃换旧符”的过程。有去年陈旧的，先顺手揭了去，然后贴上新的。贴大门口对面墙上的，是“出门见喜”，贴堂屋正北的，是“新年大吉”，贴炕墙上的，一眼可见，是“抬头见喜”，贴粮缸上的，意蕴最长，是“年年有余”。

　　大姨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写“衣锦千箱”，然后指着北屋炕对面一角勉强能够看出原来是红底子的酱色箱子说，那不是有春条吗？还是你妈妈当年去新疆前写的呢。我上前仔细观察，还真的有，不过被刷漆时，一并盖过，原来的字迹还是能看见的，果然是我母亲的手笔。大姨就把我新写的这一幅，挨着那隐约的老春条，细密刷了糨糊，严实贴了上去。

　　表哥院内有口压水井，表嫂让我写“川流不息”，贴在了井身钢管上。正屋窗下的猪圈，一头肥猪两天前已经卖了，依然在圈门上贴了条“肥猪满圈”。我想一想，禁不住笑，表嫂看着我的脸也反应了过来，便跟着笑。

　　这是开了个头儿，我一边跟着贴，一边不时拿着自己认为透着的滑稽处开几句玩笑，一家人倒也笑语盈盈。院内则贴了“满院生金”，表姐夫让我给他家院内写的是“满园春光”。院墙边有一棵树，什么树我记不得了，碗口粗的腰身上也贴了张“根深叶茂”。

　　人们仿佛把人间最齐备的祝福、最虔敬的心情，都寄托在这红光闪耀的春条中了。这时的春条，就不仅仅是一张写了字的红纸，而是春节里最有趣的图个吉利的小道具了。春条一如极有亲和力的老者，针对的都是眼巴前儿的事，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虚话。春条用简短的语言，传递出人们内心对美好未来的向往，用幽默和调皮的方式，让人们从容笑对人生。春节过后，多数人家会留着春条，少数人家会在正月十五后撕下、收起。表哥说，咱们就贴在那儿吧！这样春条带来的欢乐和祝福，一年中会一直陪伴着家人。

　　后来我发现，过去，春条并不仅仅流行于民间。2019年，为迎接新年，故宫博物院举办了“紫禁城里过大年”的展览，无论是从办展的规格还是展品的数量来看，都是一次系统、全面地展示清代宫廷过年文化的大展。在800多件（套）展品中，也有一些春条。

　　当然，与民间相比，这些清宫中的春条，措辞就文雅了许多，内容也更为丰富，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了迎合新春喜庆气氛而写的“一年康泰”“宜春”等吉语，还有一类是在那时的元旦（大年初一），这个清代宫廷重要的节日中，皇帝为了抒发家国天下情怀而写的“国泰民安”“家蒙福祉”等。展览中有雍正帝胤禛的行书春条六幅。雍正帝的书法流畅自然，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了皇家气派，同时也彰显出凛凛文人风骨，二者毫不违和的结合中热切地表达了对春天的赞美与期许。除“一年康泰”“吉祥如意”“出门见喜”“迎祥”外，还有“天官赐福”“南极赐寿”等。

　　春节前采办年货，在一家超市里见到了现在的春条，很显然，经过了多年的传承和发展，其已不再是当年的“剩纸条”了，现在的春条形状各异，花样繁多。彼时在我的眼中，春条已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