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鑫

中学时代，每个周末的下午，我要从远在山村的家，走到江边的街上，再爬过那两百多级石梯，回到山顶上的学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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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石梯是我上学路上的梦魇。当地人都叫它“哈儿坡”，意思是只有傻子才会爬的坡，形象得有点不近人情，也如同它的险与难。

石梯紧贴山线而立，不迂回、不辗转、不掩饰，45°直冲云天，彼时也是学校连接老街与外界的唯一通路，据说曾有老师第一次进校，便被“哈儿坡”的阵势吓退，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坡上的石板路倒挺宽，可容四五人并肩而行，只是中间被磨得微凹，泛着泥灰色的光。下雨时路面湿滑，晴天时石板缝儿里常爬出青苔野草。对我来说，每次爬它都如攻城拔寨。刚开始几十级，还能嬉笑唱跳毫不在意，维持着一点青春和体面；可爬到一半，腿开始发沉，胸口喘得就像拉风箱。

这时，倘若有人同行，我总会找个借口停下来，假装看风景，其实是为了喘匀那口粗气。而大多时候，我都偏爱独行，可以理所当然地不顾旁人。往上看，石梯完全隐入灰蒙蒙的天色里，似乎没有尽头，爬完它消耗很大；只有往下看时，心情会轻松一些，放眼远看，街道上的楼房参差地铺开，像一堆叠放歪斜的旧盒子，更远处，长江看起来是静止的，带着微碧的玉色。遇到下雨，江面漫上来的雾气，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屋顶和街面上，散不去也化不开，从视线里泛起一种浸入骨头的湿冷。

但无论天气如何，山下的老街总是以一种不变且缓慢的节奏在生活：补锅匠的打锤声，茶馆里溢出的家长里短，杂货铺老板娘吆喝的大嗓门，以及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腌菜和陈旧木材的气息……这条老街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在人间烟火里生，又在视听嗅觉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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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种令人凝神的声音出现了。它们均来自街角那家音像店，门口那只破旧的大音箱，像是这条街的喉咙。有时放的是盗版磁带，音质粗粝，但气势汹汹，音量永远开得十足，人在山腰都能听得见。

在我的中学时代，每隔半个月几乎都有新的流行曲目登榜，黑黢黢的店门招牌下，玻璃橱窗频繁更新着明星海报。今天是《我们的爱》，明天可能就是《一千年以后》。歌词里唱的那些爱恨情仇，与这条老街随处可见的柴米油盐，像隔着无尽的山海。

直到一天下午，走在石梯中段的我，正被沉重的书包和杂乱的心事扯住脚步时，一阵前奏抓住了我。

先是一串电流，再是几个清晰轻快的钢琴音符，紧接着，一个含混的、带着点拖沓的男声唱了起来：“我面无表情，看孤独的风景……”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周杰伦的《夜曲》。在这样一个违和的地方，我竟然听清了歌词。歌声混着电流的杂音，从下方蒸腾的市井声里挣脱出来，沿着湿冷的石壁向上攀爬，钻进我的耳朵。歌词里是遥不可及的文艺和悲伤，而我心里是具体的烦闷：下周的半期考试、与同学争执的鸡毛蒜皮、对模糊未来的隐约焦虑。本来毫不相干的情绪，突然被劣质音质和潮湿空气焊接在了一起。

我站在石梯的山腰间，默默停下来听歌，突然看到挑煤炭的“棒棒”，如同象棋的兵卒一样慢慢地拱上来，扁担深嵌进肩膀的肌肉里，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与歌声的节奏离奇地同步。歌声是悬浮而忧伤的；而眼前的生活是匍匐且坚忍的。两种介质平行着，又被石梯框架在同一个画面里，就像我眼前这座小镇正在热映的自制MV。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两百多级石梯，好像不仅是空间的连接，也应该是某种状态的度量，像书本里某个我没能及时掌握的知识点。也许，往上是未来，是不可预料中夹带的期待；而往下则是过去，是嘈杂和陈旧。而我总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一根筋被两头堵。不过，正因为我卡在中间，因缘际会，才得以见证来去之间的罅隙与承接。

从此，我对于爬梯，有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我知道，当我累得抬不起腿时，总会有些声气会在下面托我一把。它们不需要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却给人一个短暂透气的空间。我在那些旋律里，放任自己走神，想象歌词里的世界，或者什么都不想，即便只是被某个念头带着，暂时离开脚下的石梯和沉重的身体，回过神来，却有了继续攀登和赶路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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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走出了校园。也走过很多更平更宽的路。听过更多精致无损的歌，但每次听到熟悉的歌曲时，记忆却总是把旋律匹配到那条老街，翻涌起初听时的画面。像极了歌曲《初见》里的歌词：抬头是漫天星火太闪，回头是陌生许多嘴脸，垂头是自己一双脚尖，我要的攀山跨海却未见……

我的心中似乎永远住着一个少年，即便人生允许再来，我依然会选择行至半山处，止步倾耳听。

不远处的那条老街——名叫李渡，据说李白也曾在此渡江而下，故因此得名，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忧愁和思虑是否雷同，但我们都在不同的时空里，从它的全世界路过。我路过时，它还未被时光淹没，它用仅有的嘈杂市声与不成型的温柔，力所能及地托举着一个少年，走完了那一级又一级沉默向上的石梯。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