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道军
强迫症患者是痛苦的。比如,他在想好一天要干什么之前绝不起床;看到墙上凸起的斑点一定要逐一触摸,而且要用食指;浏览网页或刷看视频的时候,见不得点赞数量是单数,尤其是“9”和“4”,如果是,一定要捧个场,凑成整千整百整十与整五;出门很远了,还要回头确认门已经锁上,等等。但世上落单的数字万万千,墙上的点点如何摁得完,因此,强迫症患者总处于溃败感之中。
不可为之事固然危险,未尽之事更充满遗憾。强迫症患者的生活是双重的,一重在大地上行走,一重在内心复盘。走过的山川河流会在深夜慢慢浮起,星光霁月闪耀。有时候他们会跳出自己,远远地看着有一个人,使用着同一个名字与皮囊,做着与他相同的事。然而往事不可追,过往也总是不够好。如果再来一遍,肯定会大不一样,他时时想,只是当时已惘然。“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他不知该向谁说声抱歉。
强迫症患者也是快乐的。世界不够完美,偶尔能纠正它,哪怕一点点,便实现了宏愿。个人也不够完美,在与世界的对抗中节节败退,但如果能坚守住底线,也算胜利。是“病症”给予他坚持的力量,实际上,没有倔强,他早已一退再退,一溃千里,一败涂地。浩瀚人群中,他开辟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世界,他大隐于此。整个世界都在治疗他们,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在修修补补,为破损的世界备份。在世界看来,他们的倔强不堪一击,也可笑可乐。然而,强迫症的快乐就来自于此:你大行其道,我独来独往,独木桥也是自己修的。
强迫症的快乐也算不上什么快乐,只是能冷暖自知罢了,或者说,你有你的快乐,我有我的不快乐,我们的快乐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