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从中央到地方,发展未来产业已成为把握发展主动权的战略共识。今天的未来产业,可能就是明天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后天的支柱产业。“立足客观条件,发挥比较优势,坚持稳中求进、梯度培育,推动我国未来产业发展不断取得新突破”为这一战略清晰指明了原则和方向。
然而,将蓝图转化为现实,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挑战:我们所习惯性运用的、追求确定性的政策工具与考核体系,如何去规划和管理本质上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产业。换句话说,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在承认未来固有不确定性的前提下,构建实现蓝图规划的确定性系统。
未来产业:不确定性的三个维度
“未来”即是尚未发生的可能、寄予他日的冀望。不确定性是其与生俱来的“原生属性”。对于未来产业来说,它可以具体化为三个核心层面。
其一,未来技术路径的不确定。科技史反复证明,技术的演化充满着竞争和偶然。我们现在使用的是蒸汽机还是内燃机、是飞艇还是飞机、是电子管还是晶体管,这些影响至今的最后胜利者并非都是最初的最优解。
就眼下而言,预训练大语言模型(LLM)的横空出世,在短短这3—5年间,就超出所有人预期地彻底重塑了全球人工智能产业原有格局。我们不能简单评判彼时的决策者目光短浅,或是缺乏科学严谨的论证——但历史的戏剧性恰恰在于,最理性的规划也常被技术迭代的偶然所颠覆。更值得关注的是,往往越是前瞻性技术,其诞生之初的局限也越大;越是颠覆性成果,其推广应用的阻力也越大。因此,对具体技术路线的过早“规划”或“锁定”,往往会成为扼杀潜在黑马的最大风险。
其二,未来市场需求的不确定。一项技术能否成就一个产业,最终取决于市场。许多划时代技术的终极应用场景,与发明者的最初设想相去甚远。例如,互联网最初用于军事通信,二维码始于零件管理,GPU原只为游戏画面渲染而生。可见,最终的产业巨浪源自需求市场的自发涌现,而非事前的精准规划。
这一点,我们都亲身经历的移动通信技术代际更迭便是明证:3G开启了移动互联网时代,4G因短视频而繁荣。而到了5G时代,所有人都曾满怀期待畅想未来新应用场景和新产业浪潮。但时至今日,我们仍在等待那个能让5G摆脱“有路无车”困境,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的消费级“爆款应用”。由此可见,先进技术与市场成功之间并非线性关联,而是存在着成本、习惯、配套技术,乃至运气的复杂鸿沟。而这些因素都难以通过事先规划来完全预判。
其三,制度与组织的不确定。需要正视的是,现代管理制度和组织体系内核,是追求确定性和可控性。当面对未来产业时,这套设计用于管理成熟、稳定产业场景的系统,自然而然会显露不适应。
在资本投入方面,因资本天生厌恶风险,即便是风险投资也趋向追逐“短平快”的确定性回报,更擅长“烈火烹油、逐浪追高”,难熬“慢工细活、深耕细作”。时至今日,纵然千呼万唤,市场化的“耐心资本”仍旧十分稀缺。这与未来产业“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的属性形成根本性矛盾。
在科研评价方面,目前高校院所主要沿用的是工业时代的组织管理模式,资源分配高度依赖量化KPI指标。显而易见,热领域好出成果,冷板凳难有出路,这使得更多学者自然而然聚集于熟悉且安全的一隅,而不愿挑战高风险的“无人区”。这造成了科研活动的内卷和真正原始创新的匮乏,也形成了科技评价与未来创新间的巨大鸿沟。
此外,源于我国由政府主导产业政策的特点,政府的任期考核周期,与创新所需的长周期天然错配,容易催生追求短期政绩的冲动,也会对持久稳定投入形成挤压。这种制度层面的惯性,最终会将技术的不确定性、市场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地放大,形成不确定性的“叠加效应”。
一个追求确定性的管理体系,在面对不确定性发展对象时,其本能反应往往是回避风险、缩短周期、寻求可控——而这恰恰抑制了未来产业最需要的探索精神和长期信念,陷入“越管越保守,越保守越难创新,越难创新越要管”的恶性循环。
确定性:从规划产业到营造系统
面对高度不确定的创新前沿和产业未来,真正的确定性并不来自对某个具体技术或企业的精准押注,而是源于一个能够持续产生并筛选创新的生态系统。打个比方,如果把产业比作一片森林,那么就算我们无法断言具体哪一棵树能长成参天大树。但也可以确定,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生态,总会有一些树木能茁壮成长,总有“凌云木”会脱颖而出。这就是个体的不确定性和系统的确定性之间的辩证统一。
首先,重构科技创新的机制土壤至关重要。以美国DARPA(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模式为例,其成功并非源自组织团队集中攻关,而是通过设定具有高挑战性、面向未来的突破性技术目标,同时资助多个项目团队,以项目经理为核心,允许其自主选用不同路径进行赛马。这种模式,虽然常年失败率超过80%,但最终胜出的技术往往能超出预期,互联网、GPS、隐形技术、无人机等颠覆性成果均源于此。DARPA模式为我们培育未来产业创新生态提供了四个核心启示:
一是“挑战导向”而非“指标管理”,基于宏大目标激励“超预期”探索,而非用僵化指标束缚创新。
二是“市场化机制”,即市场决定技术、聚集资源要素、检验创新成果。
三是“自主化探索”,赋予揭榜主体高度自主的技术路径选择权,支持项目经理“权责利”对等地开展自主研发。
四是“极限化容错”,建立高容忍度的失败豁免机制,追求远期突破而非短期成果。这方面,近期广州、深圳等地探索允许政府基金出现单项目100%亏损,正是打破惯性的先行之举。
其次,未来产业的产业化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这方面,我国实施多年的中小企业“梯度培育”机制恰好契合这一特征。发挥这一机制优势的关键取决于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能够针对创新性企业不同阶段的差异化诉求实现精准滴灌,确保既不拔苗助长,也不肥厚伤苗。
二是在梯度培育过程中,能使各式各样的未来产业项目充分接受市场的验证和遴选,确保在梯度进阶过程中,实现自然良性的优胜劣汰。
最后,新型举国体制是我国的独特优势。核心在于如何在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的同时,发挥企业的创新主体作用,以实现战略聚焦与分散探索的辩证统一。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也能适用于需要“分散探索新路径”的未来产业场景。破局之道,或许在于以下“两个平衡”:
一是平衡“集中”与“分散”的关系,在事关国家战略安全的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坚持集中力量突破;在技术路径不确定、市场需求未知的领域,鼓励分散探索,避免过早集中资源,“锁死”技术路线。
二是平衡“引导”与“主导”的关系,政府负责顶层设计、政策扶持、生态培育,明确未来产业的发展方向和重点领域;让市场决定技术方向、资源流向、企业存亡,通过市场竞争实现优胜劣汰,将国家战略需求转化为开放的市场竞赛。这样既立足国家战略需求,有利于攻克“卡脖子”问题,也能面向市场需求,培育具有未来全球竞争力的技术和产品,实现“国家战略”与“市场需求”的融合。
未来:超越产业目标的确定性系统
不确定性是未来的本质,也正是属于科技探索和产业发展最具魅力之处。我们聚焦发展未来产业,并非要消除这种不确定性,而是在尊重其客观规律的基础上,构建确定性系统。
归根结底,发展未来产业,是当下和未来关于时间的竞赛。这一终极意义远比创造出几项领先技术或几家巨头公司更为深远。它代表着整个社会对未知领域保持好奇与探索的勇气,对不可避免的失败给予理解和包容的胸襟,对长远价值保持集体信念和持续投入的定力。
当我们的制度设计能够系统地为这种勇气、胸襟和定力提供充足养分时,不确定性将不再仅仅是需要规避的风险,更是孕育无限可能的源泉。而这一系统的建立,其效益也将超越未来产业本身,使全社会因此受益——通过塑造一个更具确定性,也更有勃勃生气的创新型社会来实现更为美好的未来。
(作者钱学胜为复旦大学智慧城市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来源:钱学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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