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韩豆
他的脸又黑又瘦,看到我进屋,他艰难地坐了起来。我想阻止他,他还是执拗地要坐起来。然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看不好了。”接着就是一片沉默。
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里描写过逍遥派大师兄——苏星河所住的竹屋,通过巧妙的设计建造,能够隐蔽在竹林里,不易被人发现。我原以为这只是文学家的想象,直到工作后的某一年,真的在村里亲眼看到了这样一个竹屋。如果不是村里人带着我,这辈子我都发现不了它——它的外立面全部由竹子建成,屋里有一个石头垒成的床,上面铺着一些草,床边有些简单的生活杂物,没有电灯,没有水龙头,更没有网络信号,全然一派隐士作风。只是这间竹屋的主人并非是像苏星河那样摆下珍珑棋局的世外高人,而是一位憨厚单纯的义务守山人。
他为什么会一分钱不要地去义务守山呢?村里人说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不太灵光的样子。大了也不讨老婆,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他喜欢独自住在竹山上,顺便帮村里看看有没有偷偷挖笋砍竹子的。
虽然他的行为大多出自天性所好,但也确实属于利于他人的好人好事,所以村里把他树成典型,好好地宣传了一把。记得有张宣传照上,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们来看望这位做好事的爷爷,把他簇拥在中间。他笑得格外开心。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我来到这个地方上班,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奇人。一次跟着村里人进山干活的时候,我正低着头艰难地在山路上跋涉。村里人突然跟我说:“你看,这个就是某某某的房子。”我这才发现,这样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竹屋已经在我眼前了,而我之前走路时却一直没有发现。古人云“藏叶于林”,诚不我欺。但这时他已经病了,离开了这间竹屋,住进了他侄女家里。竹屋已经空了,虽然它本来就很空,没有多少东西在里面。
又记不清过了多少日子,他病得很重了。我去他侄女家里探望。他的脸又黑又瘦,看到我进屋,他艰难地坐了起来。我想阻止他,他还是执拗地要坐起来。然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看不好了。”接着就是一片沉默。他确实不爱说话。我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弱弱地说了一句:“要好好休息。”我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直到他的侄女进屋打破了这场尴尬。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过了一个月,我就听村里说他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在刷短视频时看到了一部外国电影,说主角突然有了个超能力,能看到每个人头顶上有个数字,代表主角还能看见这个人多少次。不知怎的,我就想起了这位守山人。即使我没有这种超能力,当时的我也知道,他头顶上的数字大概率是“1”了。而他虽然不太灵光,但也清楚地知道这点。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该聊点什么,该怎么面对离别,哪怕是并不那么熟悉的人。而直到离开人世,他都不知道我在宣传照上看到过他的笑脸,且因此感动过。
而这种超能力,大概是我最不希望拥有的那类最可怕的超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