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的文学之夜
创始人
2026-02-23 05: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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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铭

那年秋天,市文联通知我参加“金秋笔会”,这个消息在我们大小凌河流域的农民写作爱好者中激起不小的涟漪。这对我们这些在田间地头、炕头灯下涂涂写写的人来说,就是一场盛会。

我家距离市区40多里地,我是骑着自行车进城的。进城后我没有直接去报到处,而是先拐去了新华书店。前几天在柴油机厂工作的小姨子捎来口信,说厂里有个福利,职工买书能报销100多块钱。她知道我爱书如命,特意把这个名额给了我。

书店里那种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对我来说比任何花香都醉人。我在书架间徘徊了两个钟头,精挑细选了一摞书。结账时,123块6毛,我把发票小心翼翼夹进书本,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走出书店。

买完书以后,我的衣兜就比脸都干净了。我倒不慌——笔会包吃住,返程骑车回去,没有钱心里也不用怕。

笔会来了三四十人,大多是熟面孔。有的人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名字,这次笔会见面更是分外亲切。文学讨论环节热烈得很。有人谈乡土小说的困境,有人说散文要真情实感,有的还就某个观点争论得面红耳赤。

晚饭后招待所的服务员来做住宿登记。服务员说这次笔会管吃不管住,住宿要另外交钱。我一下子傻了眼,我是一分钱没有了。好在文友陈雨飞愿意跟我做伴,他说:“要不……咱们不在这儿住了?”

陈雨飞提议,他知道文友袁海胜家住在市内。咱们去找他,谈半宿文学,他一留,咱们半推半就住在他家得了。

我一听,感觉这主意妙极了。袁海胜在信用社上班,是我们这群穷文友里唯一吃公家饭的。他为人慷慨,以往聚会都是他请我们吃吃喝喝的。

我和陈雨飞敲开了袁海胜家的大门,海胜很是高兴,欢迎我们的到来。进门要脱鞋,这事挺尴尬。陈雨飞我俩那时候没住过楼房,所以有点措“脚”不及的感觉。我的鞋子一脱,鞋窠里掉出些土渣,袜子又破又脏又有味,我臊得脸发烫,海胜却不在意,直接把我们让进书房。

我们坐在软和的沙发上,海胜倒水泡茶,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俩。文友相见,分外心暖,有唠不完的话题。说说谁谁最近写了一个小说很不错,谈谈谁又在报纸副刊上发表了一篇篇幅很长的散文,写得很有味道。

只是越坐,我就越觉着原来的打算不妥。这屋子太干净,太敞亮了,地板能照见人影。我们身上带着田野的风尘,鞋底沾着路上的泥土,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要留宿?陈雨飞显然也这么想,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缩。

不知不觉地谈了很长时间,天色已晚,我们起身告辞。原来计划的场景没出现,海胜以为我们理所当然住在笔会举办的招待所里,压根没有想到我俩是来蹭住宿的。

出了海胜家小区,我和陈雨飞才意识到,我们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没留咱们。”陈雨飞小声说。

“是啊,也怪咱们没明说。”

我分析了一下责任,我俩流落街头,海胜是无辜的。现在去哪呢?我一筹莫展。

陈雨飞见多识广,想了想说:“我知道有个地方——火车站北边平房区,有小旅馆,便宜。我请客。”

我们步行走到那片平房区,低矮的平房连绵成片,巷子宽窄不一,脚下都是污水。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下,照着“住宿”“旅社”之类的牌子。空气里有煤烟味、饭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陈雨飞带我绕了很远,找到一个公厕。“解大手的话在这里先解决了。”他说,“小旅馆没厕所。”

那家小旅馆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四人间10元/床。走廊很长,两侧房门有敞开的,能听见各种声响:鼾声、咳嗽声、含糊的梦话和打骂孩子的声音。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霉味。我们找到自己的房间,最把头的,开门进去。

房间简陋,四张窄小的铁床,草绿色的被褥薄得能透光,枕头黑乎乎的辨不出原本颜色。一张小木桌,一个竹壳暖壶,两双塑料拖鞋。但窗户还算干净,能望见外面一角夜空,星星疏疏朗朗的。我刚放下背包,就注意到门口边有个铁桶。“那是尿桶。”陈雨飞介绍,“半夜用的。”

果然,安顿下来不久,走廊就开始响起脚步声。门外的铁桶被使用了一次又一次,叮叮咚咚,稀里哗啦,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起初我们还有些尴尬,后来也就习惯了——在这10块钱一夜的地方,谁还能讲究什么呢?

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聊起各自是怎么开始写作的。我说起小时候在废报纸上认字,听着收音机里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感觉岳飞真了不起,并下定决心自己长大也要写评书……

陈雨飞那时候发表的作品不少,开始给我讲述如何投稿。有些报刊我看不到,陈雨飞就教我如何订阅,一份报纸不要订阅全年的,那样费钱,咱们就订一个月的,一个月报纸看完,就知道他们副刊的风格是什么样的了……

夜深了,走廊渐渐安静下来。窗外偶有火车经过的鸣笛,悠长辽远。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方清辉。门外那个铁桶偶尔还会响起叮咚声,但已经打扰不到我们了。在这个10块钱一夜的小旅馆里,在这个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响的秋夜里,我们用文学彼此温暖着。

恍惚入睡前,我想起书店里那摞新书油墨的香气,想起白天笔会上那些真诚的、闪烁着光的眼睛。虽然此刻身在这简陋之处,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就像凌河岸边的柳树,看似柔弱,却能在最贫瘠的岸边生出倔强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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