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最具影响的一次反对，并未阻止他挥舞关税大棒、扰乱全球经济。

　　但特朗普为这一全球第一大经济体筑起的贸易保护壁垒，其格局恐将彻底改变。

　　总统凭借关税对地缘政治变局及所认定的不公待遇快速作出回应的能力，也不复往昔；他与企业首席执行官、各国领导人磋商时所能凭借的谈判筹码，亦是如此。

　　周五，美国最高法院以 6：3 的投票作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裁决，推翻了特朗普去年出台的多项关税政策，特朗普对此表示强烈反对。数小时后，他转而对全球商品开征新的 10% 关税，并誓言将动用其他权力维持其标志性的关税政策。而在周六，他又将这一新关税税率上调至 15%。

　　但这些法律依据均附带相关法律约束与复杂的程序要求，再也无法让他像此次被最高法院否决的关税政策那样，随心所欲地兑现关税威胁 —— 无论是对反对其格陵兰岛相关计划的欧洲国家，还是对购买伊朗石油的国家征收关税，都再无这样的自由。

　　“我们知道现在有10%的关税，为期150天。但我们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曾在欧巴马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贸易代表、现任无党派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的迈克·弗罗曼周五表示。

　　到那时，“他将不得不决定是否要在中期选举前两三个月明确实施一套全新的关税，而美国公众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他们认为关税加剧了消费能力危机，并且他们反对关税。”

　　白宫预计特朗普与其他国家达成的大部分协议——包括本周与印尼签署的协议——都将继续有效。但这或许是因为最高法院给了他们一个“优惠条件”。

　　弗罗曼表示，像欧盟和日本这样的经济体通过谈判达成了关税为15%的协议。仅凭这一点，许多获得“意外之财”的国家就不太可能大张旗鼓地抗议。

　　然而，现实情况是，最高法院剥夺了特朗普最看重的一项重要筹码。

　　这一裁决也将跻身联邦最高法院经典判例之列 —— 这类判例均以限制总统经济政策权力、重申司法权、恢复国会对行政部门的制衡作用为核心。包括佩里在内的学者将其比作最高法院否决哈里・杜鲁门将俄亥俄州扬斯敦市钢铁产业收归国有的举措，或是当年最高法院与富兰克林・罗斯福围绕 “新政” 展开的一系列司法博弈。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一裁决也为特朗普提供了契机 —— 成为其关税议程中部分更不得民心、更具破坏性条款的政治退路。尤其是当前美国经济形势并不乐观：尽管人工智能投资热潮带来了短期提振，四季度经济仍出现放缓；同时贸易数据显示，关税虽重构了美国贸易伙伴的格局，却未能有效缩减整体贸易逆差，而贸易逆差长期以来都是特朗普最核心的经济诉求痛点。

　　民调显示，选民认为特朗普征收的进口关税加重了家庭财务负担，加之今年 11 月的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已开始调整关税政策，降低其对咖啡等生活必需品价格的影响，且仍在考虑推出更多调整措施。

　　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在参众两院均占据微弱多数席位，此次中期选举中席位岌岌可危，即便在最高法院作出裁决前，共和党内部就已开始出现分裂。2月11日，由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已投票决定，取消特朗普对加拿大进口商品征收的关税。

　　共和党面临的问题是，消费者感到经济拮据，而特朗普承诺的工厂繁荣尚未实现。过去一年，美国制造业岗位减少了8.3万个， 且周五公布的 GDP 数据显示，2025 年四季度工业机械相关支出实际出现萎缩。民主党将这两大问题的症结均归咎于关税政策，民调也显示，选民对这一观点抱有一定认同。

　　对于那些艰难消化了 2025 年贸易动荡的企业与金融市场而言，最高法院的这一裁决，让曾令人忧心的不确定性再度回归。这种不确定性此前曾引发市场剧烈震荡，还导致诸多企业暂停了投资与招聘决策。

　　周五 ，市场上涨，而债券和美元下跌，因为交易员认为该裁决可能会给政府财政带来潜在压力，但不太可能改变经济走向。

　　家族企业Husco International Inc．首席执行官奥斯汀·拉米雷斯表示，这家位于威斯康星州、主营汽车、农机及工程设备液压元件的制造企业，对公司去年缴纳的 “数千万美元关税” 本就十分抵触，而他更难以接受的是当前贸易环境的不确定性。

　　拉米雷斯称：“能让我放心加大投资的关键，是市场的稳定性。相比眼下这种瞬息万变、每天都要猜测后续走向的环境，我宁愿接受一套明确的关税体系，无论具体税率如何。”

　　即便当下美国经济基本面向好，企业经营状况也不错，他也不愿做出任何重大决策。拉米雷斯说：“我们目前在招聘和投资上格外谨慎，只因实在无法预判未来的市场环境。”

　　全球各地的商业团体均对美国最高法院的这一裁决表示欢迎，不过他们同样渴望能迎来更具确定性的贸易环境。

　　作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的核心工业游说机构，德国联邦工业联合会（BDI）敦促欧盟方面主动与美方接触，厘清这一裁决对去年达成、目前正提交欧洲议会审议的欧美贸易协定的影响。该机构表示：“企业迫切需要可预判的经营环境与稳定可靠的贸易条件。”

　　美国商业圆桌会议首席执行官约书亚·博尔顿代表美国各大企业在华盛顿发声，敦促特朗普政府 “重新调整关税政策思路”，让关税征收更具针对性。他认为，一套更聚焦的关税体系搭配稳定的贸易制度，将助力美国释放全部经济潜力。

　　特朗普及其幕僚数月来一直承诺，无论最高法院作出何种裁决，进口关税都将是其施政议程的核心内容，而在裁决出炉后，他们也即刻重申了这一承诺。

　　特朗普表示，除了将依据《1974 年贸易法》122 条款开征的、有效期 150 天的基础关税外，他还将依据同一项法案的 301 条款，以及 1962 年出台的 232 条款启动额外调查。232 条款赋予总统以国家安全为名征收关税的权力，特朗普此前也曾援引该条款对进口汽车和钢铁征收关税。

　　过去一年，特朗普常通过社交媒体发布一系列突发关税公告，政策又屡屡反转，导致贸易流向剧烈波动，企业纷纷推迟经营决策；而此番的调查流程，或将改变这一局面。不过，对美国经济而言，尤其是对进口企业来说，即便特朗普被迫采取这套更为程序化的关税制定方式，新关税的实施时间、征收范围和税率标准仍存在新的未知。

　　此次关税政策的转向，再加上可能高达数百亿美元的关税退款，或将让美联储难以准确判断美国的通胀、就业和企业投资形势 —— 这些因素都可能令利率调整的路径变得模糊，而美联储官员还始终面临着白宫要求大幅下调借贷成本的压力。

　　为推进相关工作，特朗普任命凯文·沃什接替杰罗姆·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这一领导层变动，让美国货币政策面临更大的政治审视，美联储的独立性也遭受冲击。尤其是美联储政策制定者已明确指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推高了美国通胀、拖累了经济增长；而特朗普政府还与美联储研究人员公开对立，后者的研究已证实，特朗普征收关税产生的成本，最终全部由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

　　近几个月来， 特朗普团队开始重新调整策略。这意味着扩大豁免范围，目前豁免范围已涵盖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国进口商品，包括智能手机、数据中心处理器和仿制药。

　　特朗普政府也在不断寻找方法，为进口消费品和食品划定关税豁免范围，或推迟其即将生效的关税征收。近期，政府还在商讨如何降低针对钢铁、铝制品征收的 50% 关税的影响，该关税的征收范围此前已扩大至拖拉机、锡罐等衍生制品。

　　曾参与制定特朗普第一任期贸易政策、现任艾金・岗波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凯莉·安·肖表示：“政府从一开始，就以强硬手段冲击全球贸易体系，并迅速重构了这一体系。” 而如今，是时候对关税政策进行 “调整与精细化优化” 了。

　　原因在于民调和越来越多的经济研究表明，美国消费者和企业正在承受关税带来的成本，并且对此感到不满。城市-布鲁金斯税收政策中心的分析师估计，仅取消《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IEEPA）规定的关税，到2026年就能使每个家庭的实际收入平均增加1200美元。

　　关税政策后续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美国经济的发展态势，以及这一态势为特朗普留出的政治操作空间。自2024年大选以来，特朗普向选民许下的核心承诺，便是要带领美国迎来新一轮的经济繁荣。

　　尽管民调显示选民并不信服，特朗普及其幕僚仍一再坚称，相关施政目标正在落地。

　　在最高法院周五作出裁决前，特朗普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皮埃尔・亚尔丹接受采访时辩称，除关税外，美国经济正面临多重外部影响，其中也包括人工智能投资热潮、去年通过的税收法案带来的财政刺激等积极利好。

　　他表示：“当下的实际情况是，美国经济实现了强劲增长，与此同时，各经济领域的薪资水平也在大幅上涨。”

　　但现实情况远比这番表述复杂。

　　得益于数据中心及其他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的投资激增，再加上关税豁免范围的大幅扩大，以及特朗普部分贸易计划的收缩，美国经济展现出了一定的韧性。

　　但不容忽视的是，2025 年美国的就业市场表现疲软，新增岗位仅集中在医疗健康等少数领域。目前已有诸多迹象显现出经济的脆弱性，外界也担忧，关税带来的经济损害并非被规避，只是出现了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