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英国Equator杂志刊发了印度知名作家潘卡杰·米什拉对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的专访，并在编者按中写道：

“2011年，弗朗西斯·福山带着他的‘历史终结论’来到中国——这套理论认为，美国模式已在意识形态较量中胜出，成为各国事实上共同向往的归宿。

然而，在与复旦大学教授的公开辩论中，福山遭遇了有力回击。张维为向来主张中国模式，在其畅销作品《中国震撼》三部曲中，他称中国为‘文明型国家’，其治理模式相当程度上源于中国数千年积淀的文明传承。他把中国模式看作是自由民主模式之外的一套自成体系的替代方案。如今，美国模式及西方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摇摇欲坠。”

在这次专访中，张维为与潘卡杰·米什拉探讨了中国人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本文由张维为教授授权观察者网翻译发布。

张维为教授接受潘卡杰·米什拉专访

潘卡吉・米什拉：我想你应该会认同，我们正处在一个非同寻常的时期，所谓自由国际秩序的所有重要支柱正在同时崩塌。如今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秩序本就是为西方、尤其是为美国服务的。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上月在达沃斯已经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这一点。而通过爱泼斯坦文件这一闹剧，我们更看到西方精英如何因权力与财富而深度腐化。但西方媒体极少报道中国各界——知识分子、媒体、普通民众——如何看待这些变局？这正是我一开始最想向你了解的。

张维为：的确，中国人正密切而饶有兴致地注视这一切。总体上很多人都认为加拿大总理卡尼比他的欧洲同行更有勇气，他直言这套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不过是西方获利的遮羞布——美国获利更多，加拿大等盟国则少一些。如今特朗普更是直言：我们不需要这块遮羞布，我们可以赤裸裸地奉行最黑暗的实力政治。

中国人看得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帝国主义、霸权主义、殖民主义的赤裸裸表现。我们对此有一个整体性判断：格陵兰危机、加沙的种族灭绝、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等地的“低烈度内战”，都彼此关联，反映出西方政治体制深层次的结构性危机。早在2006年，我在《纽约时报》发表过一篇评论，指出中国模式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吸引力，将超过美国模式。因为我们的模式是真正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反观今天的美国，其政治结构完全偏向超级富豪。为维持这一格局，美国正退回到原始资本主义：领土掠夺与超额剥削。

2018年我在哈佛大学演讲时说过：中国领导层面向2050年，而特朗普要回到1950年代。现在看来他甚至退到了1850年代的门罗主义。特朗普其实清楚大国是不能随便招惹的，这一点在美国去年年末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我记得哥伦比亚大学杰弗里・萨克斯教授曾这样点评这个报告：它不那么反俄、不那么反华，但反全世界所有其它国家——或许除了以色列。

我对欧洲国家抱有一定同情，它们正遭受美国霸凌，本应站出来反抗，但它们的抗议却软弱无力。欧洲人似乎仍寄望于特朗普之后民主党和自由主义秩序的回归。然而在这一秩序下已发生了太多的悲剧：一场接一场的颜色革命；仅在阿拉伯世界，从伊拉克、阿富汗到利比亚、叙利亚，连年战争造成至少百万人死亡、数千万人流离失所。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一切视为同一个问题，必须由全球南方来努力解决，南方国家必须团结起来，真正推动这个秩序的改革和变革。

历史并未终结，只是转变了方向

潘卡吉・米什拉：21世纪初我第一次到访中国时，遇到过很多推崇美国模式的人，他们希望中国变得更像美国。这些人不只是在新加坡、纽约的华人，就连北京、上海也比比皆是。如今，他们对美国模式的看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张维为：就中国知识分子，尤其是文科知识分子而言，许多人多年来一直仰视美国。但现在，他们在中国社会已是少数。大约从十多年前起，中国社会就开始“平视”美国，年轻人尤其如此。而爱泼斯坦文件等一系列事件之后，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已经开始“俯视”美国及美国模式。

这一切的背后是中国在工业、科技、民生等领域的全面崛起。今天中国名义上还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经济规模早已超过美国，现在大约是美国的1.3倍。中国人均预期寿命也已经比美国高出一到两岁，人均蛋白质和蔬菜的摄入量也高于美国。这些变化在智能手机时代被越来越多人感知。今天大多数中国消费者优先选择国产品牌，这是一场革命性的转变。

潘卡吉・米什拉：中国长期支持巴勒斯坦事业，也支持全球南方其他重要正义事业。中国民众如何看待加沙发生的种族灭绝？

张维为：这是又一件让人们，甚至许多知识分子，对美国彻底幻灭的重大事件。我记得你曾在一个演讲中用了个概念——“直播情况下的种族灭绝”。绝大多数中国人也持同样看法，认为以色列犯下了严重错误，21世纪绝不容许这种罪行。

中国同印度、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样，都深受殖民主义之害，中国自己经历过“百年屈辱”。因此我们对全球南方遭受西方列强剥削、压迫、侵略的人民，总是抱有深切同情。我们这一立场始终如一。例如，过去三十年来，中国外长每年首次出访，都是去非洲国家。英国殖民统治到处都奉行“分而治之”，而中国的理念是“团结繁荣”（“合则兴”）。我们支持非洲团结、东南亚团结、中东团结。多项权威民调显示，在中东、非洲、东南亚等地，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度持续上升，对美国的好感度则急剧下降。

潘卡吉・米什拉：是的，美国实力与声望崩塌，中国似乎成了天然受益者。那么，中国正在如何将自身塑造为比美国霸权更文明的替代方案？美国攻击委内瑞拉、封锁古巴、威胁入侵格陵兰，而中国长期没有发动战争，从未有过此类行径。但我认为，中国还需要做更多，让国际社会相信中国真正代表和平、稳定与秩序。

张维为：中国在很多方面确实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国家。她是文明型国家，这样的国家融世界上最悠久的连续文明与超大规模现代国家为一体。因此，中国的行为方式与美国截然不同。比如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美国的态度是“非友即敌”；而中国拥有更长远的文明视野，相信“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潜在之友”。

受中国先哲智慧影响，中国对使用武力极为审慎。《孙子兵法》开篇第一句就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中国的哲学总体上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中国首次核试验时就宣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美国在19世纪末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后，随即对西班牙开战，占领菲律宾和古巴等地；而中国大约十年前按购买力平价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她从未做过此类事情。即便在南海岛礁等问题上与邻国有争议，中国依然主张以和平方式来处理分歧，当然，今天的中国已具备强大的国防力量，并划出了任何国家都不可逾越的明确红线。

关键在于：中国崛起的背后是中国模式。我早就说过，美国模式在全球南方行不通，如今看来，这个模式在西方国家内部也难以为继。而且西方领导人的治理能力确实堪忧。在中国，政治局常委这样的最高领导层成员，大都主政过二三个大省，这意味着他们在走上现任岗位前，已治理过上亿人口。反观特朗普与欧洲的许多领导人——说实话，我对这些国家深表同情，他们有真正合格的领导人吗？

慕安会期间，鲁比奥与欧洲领导人见面

潘卡吉・米什拉：长期以来，在印度、中国等国的历史叙事中，帝国主义等同于欧洲列强。但欧洲也是美国主导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并从中获益。对当前这一代欧洲领导人而言，他们有可能摆脱这种赤裸裸的帝国主义秩序吗？毕竟格陵兰事件表明，欧洲自身正受到19世纪式帝国主义的威胁。从中国视角看，欧洲领导人真的准备好摆脱对美国的长期依附吗？

张维为：中国一贯主张多极世界秩序，欧洲应成为独立一极，拥有与美国不同的自身利益。但许多欧洲国家仍将中国视为某种威胁，这实在匪夷所思。中国为什么要去威胁远在七个时区之外的挪威？最终欧洲人还是要找到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并加以维护。

几年前，欧洲国家追随拜登政府禁用华为技术，可华为是5G技术领导者。欧洲没有华为技术，就无法建设其所期望的智能经济。德国2013年就提出了“工业4.0”，但没有华为的5G技术，这个计划就无法落地，德国只能自食苦果。欧洲还饱受能源短缺之苦。

欧洲为什么要追随美国、推动北约持续扩张？我此前就说过，如果北约五轮东扩时到第四轮就停止，俄乌冲突就可能避免。我希望未来几年，欧洲领导人能从这场战争及诸多失败中吸取惨痛教训。欧洲在新一轮工业革命中已经掉队，我不知道它能否挽回颓势。

潘卡吉・米什拉：我认为欧洲遏制中国的政策、支持以色列的政策，都是追随极度腐化的美国模式、缺乏独立思考的结果。也许格陵兰事件会成为转折点，让欧洲终于醒悟：美国这种对抗好斗的新姿态，最终也会损害欧洲自身利益。

张维为：是的，已经出现一些积极迹象，欧洲人意识到需要更多战略自主。我最近看到，丹麦、瑞典正在减持美债；法国要在格陵兰设立总领事馆。不少事情正在发生。大家都知道那个关于“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著名笑话。现在美国不再提对格陵兰采取军事行动，因为欧洲表示要维护自身利益。

潘卡吉・米什拉：最后一个问题：从中国视角看，是否认为中国需要填补美国模式崩塌留下的真空？具体而言，“填补真空”意味着什么？中国可以采取哪些举措？

张维为：中国在这一点上非常审慎。我们的理念是：绝不将自身模式强加于人。例如，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核心理念是“共商、共建、共享”。但现实是：中国按购买力平价已是世界最大经济体，是140多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在科技、国防等诸多领域的表现优于美国。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报告称，在64个关键前沿技术领域中，中国在57个领先美国。这些都表明，中国将在建设新型国际秩序——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多极世界秩序——中发挥引领作用。

还有一点：中国如今是全球可再生能源技术的领导者，生产了全球约70%左右的可再生能源产品，从电动汽车到太阳能板等。从更大的格局来看：大英帝国的能源基础是煤炭；美帝国的能源基础是石油。我不会使用“中华帝国”这种说法——这永远不会发生——但新型世界秩序的能源基础很可能是可再生能源。

这正是中国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的领域，它将惠及整个国际社会，包括西方国家。毕竟，应对气候变化是世界多数国家的共同关切。而可再生能源不受地缘政治与地理条件的限制：阳光普照大地，风吹遍全球。

因此，中国人对世界的未来审慎乐观。但道路是曲折的，我们仍需经历动荡与挑战。全球南方应该更加团结，共同推动建立真正的新型国际秩序，取代当前这套并不完善、甚至十分糟糕的旧秩序。

【潘卡杰·米什拉是印度知名作家、文化评论家，以“去殖民化”视角批判西方而广受关注。他是英国皇家文学学会成员，曾入选美国《外交政策》杂志“全球百大思想家”，并获莱比锡图书奖、温德姆-坎贝尔文学奖（非虚构类）及韦斯顿国际奖。他的主要代表作包括《从帝国废墟中崛起：重塑亚洲的知识分子》（2012年）、《愤怒年代：一部当下的历史》（2017年）、《平庸的狂热者：自由派、种族与帝国》（2020年）、《加沙之后的世界》（2025年）等。他译成中文的作品包括《苦厄的终结》（文汇出版社2023年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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