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来怀想的一条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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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04:3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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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唐李德裕精心营造平泉庄,但终其一生,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过住得几个月,却是为平泉庄写下了八十多首诗。所以江弱水说“好像他的造园,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用来想的”,见《唐诗富春记》第五章中的“李卫公石头记”(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出版,页217。以下引文只注页码)。为了化解仕与隐的纠结,不能不说,李卫公需要这样一座用来怀想的平泉山庄。那么借用这一语式,不妨认为,作者笔下与唐诗相连的富春江,正是士人必须要有的用来怀想的一条江水。

书分七章:《前传》《南朝》《盛唐》《大历》《中唐》《晚唐》《钓台》。《前传》讲述这一条水随着富春江流域诸县的开发,如何成为风景,又如何因为六朝诸贤的品题——作者称“语言的即兴表演,既要精审,又要文采”——而渐成诗化的风景。

与唐诗相连的富春江自然是美丽的,处处是风景,时时可驻足。如作者所说,“中国人的博物学是诗化的”,中国人的风景也是诗化的,有了诗化的风景,风景才真正是风景。然而如果富春江仅仅是收纳了两岸万千景色,也只是有足够的清,而未足言深。钓台,才是这条好水的眼,也是全书之眼。钓台来自严光,严光与钓台,缘于《东观汉记》里一段二十字的纪事:“严光,字子陵,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到了魏晋皇甫谧的《高士传》,而衍生为五百多字的一篇传记。辞爵禄而归隐自是核心,更有一个特别的情节,即严子陵与光武帝共寝,“光以足加帝腹上”,于是江弱水说,正是这一举动,“突破了尊卑的界限,宣示了平等的姿态,也竖起了两个令后人望尘莫及的标杆:一是傲视权势,二是藐视富贵”,“后人对钓台的景仰之情,不外乎这两个方面”(页353),因此,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却获得了千古第一高士的名号。而“富春山水也凭借着这一个爆款,赢得了两千年流量”(页12—13)。当然问题并不如此简单,随着时代风气的变化,不同时代的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来到这一方舞台吟诗作赋,诗赋主题的不同,折射出时代风向的变化,也折射出政治环境的冷暖,因此发出的感喟是不一样的。南朝、盛唐、中晚唐、两宋、明清以及宋元易代与明清易代之际,钓台留下了诗人的足迹,聚拢了诗人的声音,也刻下了时代风云的印记。如此诸般,尽由作者不时更换笔墨,用各种有意味的方式从容道来。本书结末引述了今人的一首《钓台》,然后归结道——“遂隐”“崇隐”“问隐”“记隐”“归隐”“幽隐”,六个“隐”字,串起了一条严子陵钓台叙事的脉络,呈现出富春山居系列的主题。今天的人,面对着丰盛到富余的世界,正难于“对欲望说不”,却动辄言精神内耗,言心灵治愈,言生活上的“断舍离”。可是还有谁,比严子陵更能“断”,更能“舍”,更能“离”?小而言之,他告诉我们生命中做减法的必要,弃绝烦苛。大而言之,他要我们听从内心的声音,回归简单(页381)。

《唐诗富春记》,江弱水 著,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出版

这样一条用来怀想的江水,在书里是一道恒常的布景,一场脚色甚众的多幕剧就在流动的时光中渐次展开。登场的诗人通常是过客,却由作者的脚色介绍而使人见出登台者的一生行事。虽然大家熟悉的诗人为多,但在这里依然可以看到并不为人熟知的一面。仅举施肩吾一例。

施肩吾尚不能算作人人耳熟能详的名诗人,不过前不久已有陈尚君在《我认识的唐朝诗人》一书里专章介绍,并举出不少他的诗作。比如《笑卿卿词》:“笑向卿卿道,耽书夜夜多。出来看玉兔,又欲过银河。”其下解道:“写女子多情,嗔怪男子夜夜读书,不解风情,后两句呼唤男子来看月渡银河,写女子之主动热情。”对这样一首并无深意的小诗,如此解读似已足够。在《唐诗富春记》里,施肩吾也施施然登场,即第五章《中唐》的“两个分水人”之一。作者一面吸取陈著的研究成果,一面又以自家手眼写出有声有色的不一样的故事。比如《笑卿卿词》,在此便又有了延伸的场景——“妻子心疼丈夫夜夜观书,伤了身体,误了良夜,于是唤他从书房出来,到院中看天上,月亮又要斜过银河了。几许轻喟,几许薄嗔,但表达得那么含蓄。千年后袁枚的《寒夜》,就没有这么温柔而缱绻了: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页225)——故事讲到这儿,已经令人辗然。但是且慢,忽地又宕出这样一笔——1912年,卡夫卡从一本德译的中国诗选中读到这首诗,“美人含怒夺灯去”的一幕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正好他的女友菲丽丝来信,要他工作应该适可而止,卡夫卡就把这首诗抄给她,并且往返讨论了很久。想象自己婚后的写作将被一位“以他与生俱来的无能爱着的妻子”所打断,整个共同的生活成了围绕着灯而斗争的生活,卡夫卡不禁骇异万分。他俩最后还是解除了婚约。要是当年卡夫卡读到的,是施肩吾而不是袁枚,是含笑看月而不是含怒夺灯,恐怕就不会引发他的恐婚症了(页226)——完了吗?尚未。下面又有对许学夷于施肩吾之评论的评论,从而揭发许评之所以然。不过以上引文已嫌过长,只能请读者诸君亲自翻阅。

当然,写人不能离开作为全书主题的江水,于是我们接着看到施肩吾的一首《过桐庐场郑判官》。这是一首绝妙的七古,“叙事写人,绘声绘色,趣味横生,婉而多讽。崔峒和孟郊写桐庐令的诗,犹是古人的习套,施肩吾写的却简直是现代的讽刺小说”(页230)。以下引述此诗,然后是步步递进的解析。貌似应酬之作的一首诗,原来不是等闲题目。末了对施肩吾的评述,则回应钓台主题——他才情富赡,也因为人生精彩。应举就应举,学道就学道,饮酒便饮酒,恋爱就恋爱,一点儿也不扭捏,且公然自诩“国家才子号肩吾”——正是严子陵风骨的别样体现。

《唐诗富春记》似乎不属于诗歌鉴赏一类,但也不妨视作诗歌鉴赏的另外一种形式。说来这个领域早是高手如林,以学问打底自是基本功,否则也不能称为高手。但若从中选拔明辨博洽、文笔可人,既古典又当代,兼具以学养为支撑的幽默,教人在阅读中不时启颜的作者,恐怕并不容易。江弱水的书,每每使人开卷如闻作者娓娓而谈,阖卷犹觉余音袅袅,正是具备了以上的特色。这一本,亦如是。

在阖卷后的袅袅余音中,不觉反省到自己在《中国金银器》里对一幅图像内容的误判,即第三章所举大英博物馆藏唐代银鎏金长盘,因读图不细,而将盘心錾刻的人物故事图定名为许由洗耳。细审之下,盘心斜斜一道清流的左岸原是一位垂钓者,右岸马前戴幞头的一位略略欠身,双手捧袱,其上所置当为诏书。工匠在此选取了两个关键情节:其一,晏然坐于水畔的垂钓者;其二,可见恭敬的礼聘队伍,可知这一纹样正是严光钓濑图。银盘图案不用安车而用马,或可理解为代入唐代习俗,正如服饰,亦为唐人妆束。这一题材也为画家撷取,如唐王洽《严光钓濑图》,见《宣和画谱》卷十。不过图今不传。制作材料的殊异,决定了银盘非清贫者所有,那么正如王瑶《中古文学史论》中所说,“不但隐逸成了太平政治的点缀,同时隐逸的希企也成了士大夫生活的点缀”。此刻转过头来再看《唐诗富春记》,用于承载在官言隐之雅,富春江正是最为适宜。这一件唐代银盘便是装饰领域里的一个回应。

扬之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原标题:《扬之水 | 用来怀想的一条江水》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扬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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