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不辍,闽台文学中的海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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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06:5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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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台两地,隔海相望,共同拥有一片蔚蓝海洋。这片海域,不仅见证了两岸间的舟楫迎送,更流淌进绵延不断的文脉中。闽台文学中的海洋书写,并非单纯的景观摹绘,而是将海洋视为一个能持续产生文化认同的空间。基于此,纵观两岸涉海创作,作家们始终围绕共有的历史、记忆、人情、风土,从海洋乡愁、海洋风物与海洋生态三个维度进行书写。这些创作实践,不仅反映出海洋对两岸文学内容和形式上产生的重要影响,也为构筑“海峡文学共同体”提供了现实依据。

共振的海洋乡愁

在闽台文学中,海洋不只是一片地理意义上的水域,而是一个充满情感张力的空间。“隔海望乡”是台湾作家海洋书写中的共同主题。自余光中《乡愁》中那“一湾浅浅的海峡”开始,海洋便成为诗人吟诵乡愁的重要意象,隐喻了地理、政治与情感上的多重阻隔;而“一道海峡像一刀海峡”,则将离散之痛升华为“割裂”之殇。但诗人并未止步于伤情,纵使“水蓝天堑”,也隔不断“古梅树开花的消息”,通过海洋与“梅花”意象的嫁接,暗示海洋连接的功能,开拓了诗境。

郑愁予的创作轨迹则生动展现了海韵乡愁的嬗变。在早期创作中,郑愁予用水手、船舶、灯塔、星座等意象组合成一幅思念的海图,也曾以“被离别擦亮”的“水手刀”自喻,试图斩断挥之不去的乡愁。但在见证金厦通航,目睹两岸渔民交往后,郑愁予笔下涌现出“桥,架下的岸边没有对立”这一通透豁达的诗句,表露两岸互通的喜悦。晚年归籍金门后,他又在《帆——在云中道别》《三角形的波浪》等海洋诗中,将金门、澎湖、马祖三大岛屿作为想象支点,用“相濡的波浪”“直立奔跑的浪潮”等意象,勾连起被海洋分隔的时空。航船与浪潮,遂成为两岸往来、文脉接续的生动隐喻。

与之相应,福建作家的海洋书写也同样蕴含深厚的乡愁体验。诗人叶玉琳在《海峡》中写道:“我那果实累累的土地/尽管种过硝烟和篱笆”,却“一切都是为了迎来今日/两个不能分离的人”,将“花果飘零”的悲情,转化为“不能分离”的守望。而在小说领域,杨少衡的《海峡之痛》则通过讲述杜荣林、罗进两人家族的离散与命运纠葛,重现了台湾海峡如何从天堑演变为伤痕的始末。叙事者不断提醒,这道共同的“伤疤”未愈,这片“咸涩”的海域就难以获得真正的平静。可见,两岸书写视角各异,却都以海洋作为共同的情感纽带,维系共有的历史记忆。

共享的海洋风物

海洋造就了闽台两岸共同的信仰体系与生活方式。海洋风物书写也就成为闽台文学不可或缺的叙事基础。它不仅是闽台“地方知识”在创作中的生动再现,更是两岸文化一脉相承、同宗同源的证明。

在诸多海洋风物中,海神信仰及其相关仪式的叙写,构成了闽台文学的核心内容。这种借海洋信仰和仪式进行的文学重构,源自闽地先民“下南洋”“过黑水”时,祈求神明庇佑的历史经验。台湾作家施叔青在小说《行过洛津》中,生动勾勒出洛津(今鹿港)这座海港的兴衰变迁。小说不仅浓墨重彩地铺叙众人横渡“黑水沟”时,呼唤妈祖救难的惊险场面,还通过“妈祖宫前锣鼓闹”的盛大景象,展现海神信仰。与此呼应,杨少衡在《海峡之痛》中,借湄洲妈祖和东山岛关帝“分灵”赴台的传说,与罗进偷渡返乡、追拜“祖庙”的情节交织,暗示了两岸文化血缘上的牵绊。而福建新锐作家龚万莹的小说《送王船》则更进一步,将闽南“送王船”的祈福禳灾仪式直接转化为小说结构,驱动人物在虚实之间转移腾挪,从日常跃入传奇,实现了海洋民俗仪式在叙事上的创造性转化。

此外,海洋风物的书写,形塑了沿海社群独特的生活实感与精神质地。台湾澎湖作家吕则之在小说《海烟》《浪潮细语》中,借“咸水烟”“天人菊”等岛上风物,具象地呈现海岛的恶劣环境,以“火船”“水灯”等特殊物象,描绘渔民夜航捕鱼的鲜活场景,刻画出岛民向死而生的坚韧性格。福建作家蔡崇达则在小说《命运》中,以“讨小海”与“讨大海”的比喻,摹写闽南渔民的两种人生:讨小海的人守小船,捡小鱼,胆怯而知足;讨大海的人,将家住到海上,敢于冒险,不断追问活着的意义。这一区分,不仅概括出闽地渔民的生存智慧,更将海洋升华为塑造人物性格与命运的决定性力量。

可以说,正是对海洋风物的共享书写,闽台文学创作才拥有了不可替代的地方感觉和生命力,从而有力地促进了两岸民众在身份与文化上的双重认同。

共生的海洋生态

20世纪90年代,台湾文坛涌现出一批观照海洋环境的文学作品。这不单是文学主题上的拓展,更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人与海洋关系的反思。

台湾作家廖鸿基便是早期具有海洋生态意识的代表。他的全部创作都根植于切身的涉海经验:渔民、鲸豚观察者、环海漂流者……身份的转换也标志着他与海洋关系的不断深化。自1997年出版散文集《讨海人》开始,廖鸿基即从第一视角记录下台湾渔民“海上讨生”的艰难苦辛;而在《鲸生鲸世》《来自深海》等作品中,他却将视角对准了大海的精灵——鲸豚。从回望自身到凝视海洋,从向大海索取到与海洋对话,廖鸿基在严谨而诗意地记录鲸豚生态的同时,批判西方资本主义对海洋的“生态殖民”,呼吁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共建人与鲸豚和谐相处的海洋家园。与此同时,台湾达悟作家夏曼·蓝波安则从海洋原住民部落的生存经验出发,在抵制倾倒核废料的“生态保育”运动中,重新确立一种超越族群和陆地中心的海洋视野。他在自传小说《大海浮梦》中,详细记录了达悟人植树、造舟、捕鱼等涉海劳作,着重介绍了“飞鱼文化”,从“招鱼祭”到“终食祭”所包含的一整套海上狩猎的规则与禁忌。这并不是一种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而是随着海洋意识觉醒,自觉建立与海洋生命节律相协调的生态观。

在福建文学创作中,作家则注意到海洋生态与沿海社会发展间的潜在关系。杨少衡在小说《深蓝》和《石化岛》中,有意将海洋生态问题置于叙事前景,全方位展现对海洋资源的过度开发以及海水污染,对当地临港工业、海产养殖乃至渔村生活造成的巨大冲击。小说塑造了不同人物身份,通过他们在保护与开发、短期利益与永续发展等矛盾间的博弈,折射出中国沿海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普遍遭遇的生态困境。

尽管两岸作家的叙事焦点各有侧重,但对海洋生态的忧思关切,却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跨时空的共鸣,呈现出从“征服”到“共生”的叙事转向:大海不再是等待被征服的对象,亦非被人类无度索取的沉默客体,而是与两岸生存发展休戚与共,具有生命意识的主体。

闽台文学中的海洋书写,已为构筑“海峡文学共同体”搭建起清晰的框架:以共振的海洋乡愁为情感纽带,维系历史记忆;以共享的海洋风物,筑牢身份与文化认同;以共生的海洋意识,直面现代性危机,共同指向和谐、包容、永续的未来。在此基础上,未来的海洋文学创作,更需两岸作家携手,深化交流与合作,在持续对话中丰富海洋书写的内涵,汇聚成更加澎湃的海洋文学创作浪潮。只要潮音不辍,文脉不绝,那片被波涛摇荡的岛屿,也必将在共生的合鸣中再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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