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邹宝华
我的老家在东北,在那片广袤的原野上,黑土地如巨幅黑绸铺展开来,每当我透过北去列车的窗口,或者透过低空飞行的飞机舷窗看到她,就会想起我的老父亲,一个地地道道、普普通通、勤勤恳恳的北方老农民。他对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对土地特别亲,从骨子里渗透出一种对土地无限的挚爱、无尽的深情,他用勤劳的双手开垦出不凡的人生。
二十世纪90年代的一个国庆节假日,我从千里之外的异乡回老家看望父母。一走进老宅的庭院,就看到像小山一样的玉米穗堆在院子里。墙头上摆着玉米,粮仓里装着玉米,房檐下挂着玉米,整个院子成了一个金灿灿的玉米天地。
我迎着喜出望外的老妈,脱口而出:“妈,哪里来的这么多玉米?”妈妈满面笑容地回答:“这是你爹开荒种的。”我惊讶,这么多玉米,得开垦多少地呀?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呢?那一年,老爹已经八十多岁了、一个村里少有的耄耋老人啊!
妈妈跟我聊天,讲了很多有关老爹开荒种地的事,我才知道老爹真是执着,坚韧,真是不容易啊。老爹每天早晨四五点钟,整个村庄还在沉睡的时候,就摸黑起身下地了,他在地里劳动一段时间,天亮才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到地里干活。用那双布满老茧、纵横裂痕的双手,挥动镐头、铁锹、镰刀,垦荒,一尺一寸地把那些杂草横生、乱石成堆的荒野变成可以耕作的土地。对板结坚实的硬土,他一镐一镐地刨,一锹一锹地翻;对地里地面的碎石,他一块一块地捡;对盘根错节、生长茂盛的杂草,他一把一把地割断,一棵一棵地薅出草根……撒下玉米种子后,不管刮风下雨,天天守着这片黑土地。间苗,除草,施肥,驱虫,像照料婴儿一样,把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他常常跪在垅沟里爬着干,坐在垅台上向前挪着做。
妈妈说,7月份雷雨季节,一场暴雨冲垮了几条他精心修建的田埂,他开垦的荒地里积水成湾,他连夜跑到地里,挖渠排水,泥浆糊了满身,保住了他心爱的玉米。从春种,夏管到秋收,老爹出过多少力、流过多少滴汗,培育浇灌着这块黑土地,日复一日地辛劳把这大片的荒滩变成良田。
父亲从外面回到家里来了,我看见他那黝黑的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一阵阵心疼,问他,“爹,您每年开荒种玉米能卖多少钱?”他说:“第一年刚开出来的荒地,产量不高,一年比一年增产,去年卖了3000多块钱呢。”
“您这么大年纪,不要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大的累了,每年我给您3000元钱,还可以加倍。”
我记得他说:“我不是单独为了挣钱,我就是爱种地,地是我一辈子的最爱,种地我高兴,多少钱都买不来。你不要管我,我高兴的事,你就让我做呗。”
他眯着眼睛回忆:“我念了四年书,14岁就跟你爷爷开荒种地,我知道,没有不养人的地,只有不用心的人。那时我就跟土地交上了朋友。开垦荒地,天天起早贪黑也不知道累,没有荒地可以开垦,我就攒钱买地。土地改革时,我自己的土地多,担心被划为地主,就和你爷爷户口分开,多数土地分给你爷爷一个人,后来他被划为地主,我被划成中农。土改后,我在分到的土地上种西瓜,香瓜等卖钱,日子过得挺红火。”
“我和你妈二婚,她从城里来,不喜欢农村,厌恶土地,草苗不分,我陪她回到沈阳。到沈阳我嫌挣钱少,想念农村的土地,好说歹说劝你妈又跟我回到农村。看见这大片的土地,可高兴了,浑身是劲,使不完的劲。在自家自留地里,我种洋葱,栽黄烟,种菠菜,栽土豆,让自留地一年四熟,收四茬,买了一头驴,置办了一辆小驴车,把这些农产品拉出去卖,都很值钱。”
“改革开放后,我发现河岸边的荒地没人要,就急着去开荒种玉米。第一年收获1000多斤。卖玉米过秤的时候,玉米粒像金豆一样哗哗地倒出来,村里的会计看着说,老邹头,五毛一斤,你挣到500多块钱呢。”
老爹告诉我,他细心地数着厚厚的一沓钱,心里乐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留着回家给我妈。我看出来了,他数的不是钱的张数,而是在数着每一株玉米从破土到抽穗再到收获的日子,是在查看每一滴汗水渗进土地的深度,是在丈量曾被抛弃而获新生的土地的面积。那是黑土地的馈赠,更是一个老农民用一生谱写他深爱土地的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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