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是胡同,却比寻常胡同宽阔舒展;说它是大街,骨子里又藏着老北京胡同独有的烟火气与沧桑感。它西边挑着金街王府井的繁华,东边连着东单、东四的热闹。它就是灯市口胡同。
早年间,北京的灯市可不是在灯市口,而是在紫禁城的午门跟前。那时候,每逢正月十五元宵节,午门跟前就会摆起灯市,家家户户挂灯赏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午门是皇家禁地,是皇帝举行大典、接受朝贺的地方,这么一个热闹嘈杂的灯市搁在跟前,既失了皇家的威仪,人多眼杂的,也不安全。朱棣看在眼里,就下了道旨意,把灯市从午门迁走,选来选去,就选中了紫禁城东华门外的这片地方——也就是现在灯市口大街一带。
从永乐年间开始,每年的正月初八到十八,这片地方就成了灯的海洋、市的乐园,久而久之,“灯市口”这个名字就叫开了。那时候的灯市口,简直就是全北京的“狂欢中心”,用“火树银花不夜天,万人空巷赏灯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据《帝京景物略》记载,那时候的灯市口,“衢中列市,棋置数行,相对俱高楼。楼设氍毹帘幕,为宴饮地。一楼每日赁值至有数百缗者,皆豪贵家眷属也。”可见当时灯市口的繁华程度。
那时候的灯市,白天是集市,晚上是灯展,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白天的时候,灯市口街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卖珠宝玉器的、卖古玩字画的、卖绫罗绸缎的、卖日用百货的,还有卖小吃的、卖玩具的,甚至还有卖奇珍异宝的。到了晚上,灯市口就更热闹了,夜幕一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笼都点亮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瞬间,整个灯市口就变成了灯的海洋,流光溢彩,绚烂夺目。那时候的花灯,有纱灯、纸灯、麦秸灯、走马灯、五色明角灯,还有烧珠灯、料丝灯、通草灯,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最受欢迎的要数走马灯了,走马灯的灯芯点燃后,热气上升,带动灯里面的纸轮转动,纸轮上贴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动物图案,转动起来,就像活的一样,孩子们围着走马灯,蹦蹦跳跳,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不停地欢呼。还有五色明角灯,是用牛角磨成薄片,做成灯的外壳,再染上各种颜色,点亮后,灯光透过明角,柔和又明亮,色彩斑斓,十分好看。据说,那时候还有人做过巨大的花灯,高达数丈,里面能容纳好几个人,点亮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堪称一绝。
除了赏灯,灯市口晚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有笙箫鼓乐表演,有耍杂耍的,蹬坛的、翻筋斗的、打碟子的,一个个身怀绝技,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喝彩;还有放烟火的,五颜六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有的像漫天的繁星,有的像飞舞的巨龙,和流光溢彩的花灯相映成辉,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旷神怡。
更有意思的是,灯市上还有猜灯谜的游戏,那时候叫“射灯虎”。人们把写好谜语的纸条贴在花灯上,谁能猜中,就能得到鲜果、小吃等奖赏。这些灯谜,有的简单易懂,有的却十分刁钻,需要动一番脑筋才能猜中。
明代的灯市口,从正月初八到十八,每天都是人山人海,游人如织,“观者如云,九轨之衢,竟夕不能举步。香车宝马,参错其间,愈无出路,而愈进不已。”一代名臣张居正在《元夕行》中,就曾这样赞美灯市口的盛景:“今夕何夕春灯明,燕京女儿踏月行。灯摇珠彩张华屋,月散瑶光满禁城。”
那时候的灯市口,不仅仅是上元节才热闹,平日里也十分繁华。永乐年间,这里就已经形成了一条商业街,店铺聚集,商贾云集,喧闹非凡。因为灯市的带动,这里的灯具生意十分火爆,除了上元节期间售卖的彩灯,还有平日里老百姓用的纱灯、油灯、玻璃灯,以及灯芯、灯碗、灯台等灯具配件,应有尽有。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个以灯具交易为主的商业圈,带动了周边街巷的发展。比如旁边的锡拉胡同,就是因为卖锡灯、烛台、蜡扦而得名;还有油房胡同,也就是现在的灯市口北巷,因为当时这里有很多燃灯油坊,专门生产灯油而得名;再比如灯草胡同、金鱼胡同、大小鹁鸽胡同,这些胡同的名字,都和当时灯市口的商业繁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难想象,当时这一片区域,是多么的热闹兴盛。
清朝入关后,实行八旗制度,规定内城只准旗人居住,汉人都要迁到前三门以外的外城去。到了雍正年间,雍正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下令内城禁止开戏院、旅店,也不准举行集会等活动。灯市口属于内城,而且灯市一开,就是上万人聚集,喧闹非凡,显然不符合清代内城的规矩。就这样,从雍正年间开始,京城的灯市就被移到了外城,灯市口的灯市,也就渐渐停了下来。
灯市搬走后,灯市口就渐渐冷落下来了。虽然灯市不在了,但“灯市口”这个名字,却被保留了下来,成为这片街巷的印记,见证着这里的兴衰变迁。
清代,灯市口一带建有很多有名的府邸,比如镶白旗满洲都统署、张贝子府、熙贝勒府,还有佟国纲府,这些府邸,个个都气势恢宏,建筑精美,成为灯市口一道独特的风景。其中,最有名的要数佟家的府邸了,也就是佟国纲、佟国维兄弟的府邸,民间称之为“佟府”。佟家世代为官,而且和皇室联姻,关系十分密切。佟府就坐落在灯市口东口北侧的同福夹道,也就是明代的东夹道,清代的时候,这里被称为佟府夹道。据清人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记载:“佟国维皆封一等承恩公。后并袭,其赐第在此。”佟府的规模十分宏大,庭院深深,房屋错落,里面有卷式堂屋、祠堂、戏台,还有流泉、奇石、翠竹点缀其间,十分雅致。佟国纲、佟国维兄弟,都曾在这里居住过。
除了佟府,灯市口一带还有一座有名的府邸,就是明代奸臣严嵩之子严世蕃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严世蕃凭借着父亲严嵩的权势,以及自己的奸猾狡黠,权倾朝野。严世蕃比他的父亲严嵩还要骄奢淫逸,最终,严世蕃因为贪赃枉法,被弹劾入狱,斩首示众,他在灯市口的府邸,也渐渐荒废了,只留下一段不堪的历史,供后人评说。
清代的灯市口,除了王公贵族的府邸,还有一些教会建筑,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公理会灯市口教堂,这曾经是北京最大的新教教堂。1864年美国公理会的传教士白汉理,也就是柏亨利,进入北京,1873年,他在灯市口的油房胡同,建立了一座教堂,可容纳两百人,这里成为公理会的华北总部。1900年教堂就被焚毁。1902年,传教士梅子明利用清政府的庚子赔款,在灯市口大街中段,重新修建了灯市口教堂。
这座教堂建成后,两侧还分别开设了两所著名的学校,一所是育英中学,一所是贝满女中。贝满女中是北京第一所现代女子中学,它的前身是1864年贝满夫人创办的“女蒙馆”。贝满夫人原名伊来扎·简·吉列,是美国公理会传教士裨治文的妻子,裨治文去世后,贝满夫人重新返回中国,在灯市口大街北面的大鹁鸽胡同14号,购买了一处房产,创办了“贝满女塾”,也就是贝满女中的前身。这所学校,一开始是小学,后来逐渐发展壮大,1895年,开始成立四年制女子中学,更名为“贝满女子中学堂”。
1905年,在贝满女中的基础上,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女子高等学校——华北协和女子大学。这所女子大学,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比如新中国首任卫生部长李德全,还有著名女作家冰心。1920年,华北协和女子大学与通州华北协和大学、北京汇文大学等合并,成立了燕京大学,其中,协和女子大学改称“燕京大学女校”,搬到了佟府,而灯市口的校址,就成为贝满女中所在地,也就是现在北京市第一六六中学的前身。
育英中学的前身,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一所著名的男子中学,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现在的北京市第二十五中学,就是在育英中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民国年间,社会动荡不安,战争频繁,灯市口也经历了更多的风雨,变得更加萧条了。那时候,不仅没有了当年的灯市,就连平日里的集市,也渐渐消失了,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多关门倒闭,曾经气势恢宏的府邸,有的被变卖,有的被损毁,有的被改成了民居,曾经热闹的街巷,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灯市口”这个名字。
新中国成立后,灯市口迎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渐渐恢复了商业街的景象。街道两旁,重新建起了商铺、酒楼、饭店,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热闹劲儿,也慢慢回来了,虽然没有了当年灯市的盛景,但也多了几分现代都市的繁华与便捷。
20世纪50年代,灯市口一带,进驻了很多单位,比如全国妇联、空政文工团、北京越剧团等,这些单位的进驻,让灯市口,变得更加热闹了,也让这里,成为当时北京的文化、政治活动中心之一。全国妇联在这里办公,空政文工团和北京越剧团,在这里排练节目,演出戏剧。每当有演出的时候,灯市口就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成为当时老百姓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20世纪9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灯市口大街,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拓宽了路面,铺设了新的柏油路,街道两旁,建起了高楼大厦,比如柏宁顿商业中心、国际艺苑皇冠假日饭店、天伦王朝饭店、松鹤大酒店等,这些高楼大厦,气势恢宏,现代化气息十足,与周边的老建筑,交相辉映,既有老北京的韵味,又有现代都市的繁华。
20世纪90年代,景山学校也搬到了灯市口大街,景山学校是一所著名的学校,以素质教育闻名,它的进驻,让灯市口,成为北京的教育重地之一,也让这里,多了几分书香气息。
新中国成立后,与灯市口有关最有名的,就要数“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了。老舍先生曾经在灯市口西街的丰富胡同居住过,这里也成了他平生居住时间最久的一处住宅,他创作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全部作品,都是在这个小院里写成的。
老舍先生,在这座小院里,接待过很多名人,比如周恩来总理、巴金、曹禺、赵树理等。周恩来总理,曾经几次来到这座小院,看望老舍先生,和他聊天,探讨文学创作,关心他的生活;巴金、曹禺等文学名人,也经常来这座小院,和老舍先生,一起读书、写作、聊天,交流文学心得。
老舍先生,在这座小院里,创作了很多经典的作品,比如《龙须沟》《茶馆》《四世同堂》(续篇)《正红旗下》等,这些作品,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除了老舍先生,新中国成立后,还有很多名人,曾经在灯市口一带居住过,他们的足迹,为这片古老的街巷,增添了更多的人文底蕴。比如著名的国画大师李可染先生,就曾在灯市口附近的钱粮胡同居住过,他的画室就设在胡同深处的一座四合院里。李可染先生擅长山水画,画风沉雄博大,笔墨苍劲有力,他常常在灯市口的老槐树下漫步沉思,观察光影变化,胡同的烟火气息、老北京的市井风貌,都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源泉。他笔下的北京胡同,既有古色古香的韵味,又有新时代的生机,将灯市口一带的街巷之美,永远定格在了画卷之中。
经过多年的修缮与保护,老舍故居已经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文学爱好者的朝圣地,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到这里,走进丹柿小院,抚摸着老柿树的枝干,品读着老舍先生的作品,感受着这位“人民艺术家”对北京、对生活的热爱。
灯市口教堂也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经过修缮,依旧保持着当年的风貌,哥特式的建筑风格,简约而庄重,教堂的钟声依旧会在清晨和黄昏响起,与周边学校的读书声、街道上的车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为灯市口独特的声音印记。如今,这里不仅是宗教活动的场所,也成了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吸引着很多人前来参观游览。
如今的灯市口大街,商铺林立,业态丰富,既有高端的商场、酒店,也有充满老北京韵味的小吃店、文创店,还有很多网红打卡地,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街道两旁的建筑,既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有保留完好的四合院、老商铺,青砖灰瓦与玻璃幕墙交相辉映,古老的街巷与现代的繁华完美融合,既有老北京的烟火气,又有国际化大都市的时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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