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吴廉膺的晚年,繁华褪尽,地覆天翻。他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却孑然一身,深卧病榻。人总是在他行到水穷处,才不能不回想自己命乖运舛的一生,不能不回想起十六岁时那个刚刚考进临安府学的秀才。
那是一个闲适诗意的时代,古老的建水城横亘在地老天荒的边陲。城头的箭楼像个在时间的驿站歇息下来的赶马老倌,抱着烟筒蹲在晦暗老屋一角,深深吸上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日的辛劳。呼儿唤狗之声在城门内此起彼伏,挑水夫担着古井里甘洌的清水,“卖水、卖水哦——”的叫卖声,在炊烟里穿梭回旋;牛车在青石板小巷“嘎吱嘎吱”地走过,慢得暮色都超过了它。一群小秀才头戴银雀顶,身穿蓝色长袍,在临安府孔庙,接受临安知府黄竑彬大人亲授的簪花和赏赐的纹银。
那时,少年吴廉膺像众多读书学子一样,站在了求取功名的起点,期待着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贡士,由贡士而状元。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家中请的私塾余锦福老先生为在主人家面前表功,对所教弟子不吝吹捧。什么“生而颖异,聪慧绝伦”,什么“踏上功名路,一登青云梯”。似乎吴家少爷从院试到乡试,再从乡试到会试,最后登上殿试的顶端,就如爬上家中后花园的假山。
就在黄大人的簪花宴上,吴廉膺遇见了自己一生的对手陈云鹤。他的年龄比吴廉膺还小,才十二岁,就已经因熟读经史、才华出众而享有“小神童”之誉了。这个来自临安府石屏县大户人家陈氏家族的孩子,长得像月光童子一般明眸皓齿,且聪颖早慧。童子试的第一关县试,他考第一,成“县案首”;第二关府试,又考第一,成“府案首”;第三关院试,云南府来的提督学政亲自主持的考试,这小子再考第一。陈案首的雅名不胫而走。府学的生员们都在议论:陈案首进了考场,绝无旁人可拿第一也。
在簪花礼上,十二岁的陈云鹤穿上秀才服略显滑稽,蓝色长袍一拖到底。知府黄竑彬大人想试一试这个传说中的“神童”腹中到底有多少墨水,就来了一句:“小学生走路长衫拖地。”陈云鹤脱口便答:“大宗师坐轿红顶冲天。”把个知府大人乐得笑逐颜开,直呼“孺子可教,前程可期”。知府身边的提督学政王晋爵眼睛一亮,也来一句上联,“陈小子腰间四点为鲁国学士”,小小的陈云鹤也不怯场,眼珠一转就答出“王大人头顶一笔是吏部命官”。
那时吴廉膺隐约感到:私塾先生给他描绘的那个青云梯的顶端,他是只有看别人攀登的份了。尽管他也曾经很刻苦用功,暗中和陈云鹤较劲儿,但天分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赏赐的。到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恩科(科举制规定每三年举办一次科考,但遇皇帝大寿或有特别需求,可临时增加科考,是为恩科),吴廉膺、陈云鹤与临安府众生员一同赴省参加乡试,吴廉膺虽然以第十三名中举,但陈云鹤却是那一年的“解元”。永远的第一名,还被选入国子监进一步深造。又经几年苦读,到光绪二十九年(1903),这个来自边地的“学霸”高中癸卯科进士,取得二甲第九名的好名次,入翰林院做庶吉士。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