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零工市场的超龄困境
创始人
2025-08-29 17:2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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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山西大同一场暴雨夺走了14位中老年女性零工的生命,她们冒雨前往田间摘辣椒,只为挣得一两百元贴补家用;


一年前,河南平顶山叶县,8名加班晚归的女工因搭乘违规载人的冷藏货车不幸遇难。


相似的悲剧接连上演,揭开了超龄农民工群体,尤其是农村大龄女工在零工市场中“退而不休”的脆弱生存现状。


近日,冷杉RECORD与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王欧进行了一场长谈,王教授作为第一代农民工的孩子,凭借十多年对农民工群体的调研,为我们揭开了这一群体困境背后的深层原因。


大龄女工:为何“冒险”也要上工?


在中西部农村,“60后”“70后”大龄女工成了零工市场的主力军。并非她们不愿停歇,而是现实压力推着她们不停向前。


农村男性与年轻未婚女性大多前往沿海地区打工,制造业、服务业更青睐三四十岁以下的劳动者,大龄女工在城市能找到的工作寥寥无几,多为保洁、家政,更多时候只能在附近做日结工,如摘辣椒、加工牛肉等。


家庭经济压力是她们“停不下来”的核心原因。如今,子女教育、婚嫁、住房等家庭再生产成本大幅攀升。


撤点并校后,孩子到乡镇上学需寄宿、托管,不少家庭为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还得在县城买房;私立高中、民办本科的学费远高于普通一本,而这些学校的生源主体多为农家子弟;在中西部农村,男孩结婚往往需要几十万彩礼,还要分担买房成本。


按照年龄推算,大龄女工的子女大多正处于高中、大学阶段,或面临结婚买房,家庭男性外出务工后,经济压力便集中到了她们身上。


农业收益微薄也让她们不得不外出找活干。双季种植水稻或小麦玉米,一亩地年收入仅1000多元,根本无法支撑家庭开支。


更值得关注的是,女性对家庭的经济贡献常被“遮蔽”:男性收入多存起来,女性挣的钱多用于家庭日常支出,“一个人挣钱,3~4个人吃”,她们的收入对农民家庭而言不可或缺。


为了省钱,大龄女工过着极致节俭的生活。江西某工业园的调研显示,不少女工贴身穿的内衣内裤仅一两元,质量堪忧;她们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极少,最多买些廉价衣服、简单做个头发,偶尔和姐妹聚餐也多在发工资或逢年过节时,其余收入几乎都寄回了家。


即便如此,能有持续的零工机会对她们而言已属不易——工作不仅能带来收入,更让她们在家庭、村庄中拥有了话语权。过去,农村家庭话语权多掌握在挣钱的男性手中,如今女性能独立挣钱,无需征询丈夫意见便可和姐妹逛街、聚餐,家庭与村庄地位显著提升。


非正规用工:安全无保障,维权路艰难


大龄女工从事的零工,多属于中西部新兴现代农业的用工范畴,而这类用工普遍存在非正规性,给她们的劳动安全埋下巨大隐患。


这些岗位不签劳动合同、不缴社保,没有法定节假日,完全游离于劳动法监管之外,规范程度远低于沿海工厂,甚至不如外卖骑手。


招聘方式依赖“熟人网络”,每个村子找一位中间人,通过亲属、熟人关系招工,工人上下班常同村结伴,或挤在一辆车里,或一起骑电动车。这种模式下,交通安全风险极高,山西大同、河南平顶山的悲剧便是惨痛教训。


反观沿海地区,经过三四十年工业化发展,用工正规化程度已大幅提升,昆山某工业园企业会安排正规大巴接送工人,类似交通事故极少发生。


为何中西部地区用工规范难以推进?回溯历史,1993年沿海致丽玩具厂大火导致八十多名女工遇难,这一事件间接推动了1995年劳动法出台。此后,法律人士、学者关注、媒体报道、工人意识觉醒、国际压力等多方力量共同作用,促使沿海地区劳动条件不断改善。


但中西部地区发展晚于沿海至少十几年,2008年国家加大基础设施投资后,中西部才具备招商条件,沿海劳动密集型、污染密集型产业及城市剩余工商业资本陆续转移至此。


目前,当地资方与政府部门仍将重心放在招商引资、推动产业发展上,用工规范尚未进入治理视野,零工劳动安全缺乏有效规制。


更让大龄女工绝望的是,工伤维权之路异常艰难。在中西部农村,工伤处理多依当地习俗,而非法律法规,还掺杂各方势力博弈。


有能力的家庭,或许能向企业施压获得相对合理的赔偿;但多数普通百姓只能通过到工厂门口静坐、围堵老板等方式维权。他们很少选择起诉或劳动仲裁,一来需要花钱,二来会彻底破坏与企业、中间人的人情关系。


此外,隐性工伤常被忽视。江西某大米加工厂的男工人,因长期扛包导致腰部无法动弹,却被认为是自身身体原因,仅获象征性赔偿;王欧教授的母亲所在的印染厂,大龄女工长期接触含慢性毒害的染料和试剂,企业为规避责任,竟采取“老员工工作满5年就辞退”的做法。


而在大城市,工伤处理已形成制度化体系,公益律师机构会协助工人维权,司法部门也能快速响应,但中西部县域地区,普通劳动纠纷几乎无人问津。


新生代农民工:新问题叠加,代际循环隐忧


不仅超龄农民工面临困境,新生代农民工的问题也逐渐凸显,且呈现出新的复杂性。学术界对农民工群体的研究本就不多,出身农民工家庭、能深入了解这一群体的学者更是稀缺。


王欧教授自身的经历便是缩影:他与弟弟曾是留守儿童,初中时父母外出打工,亲子间长期缺乏沟通,关系疏远。直到他开始研究农民工问题,才通过与母亲聊工友、村里事,逐渐理解母亲,也获得了诸多调研案例。


新生代女工面临的情感创伤更为严重。相较于上一代,她们更追求自由恋爱,将孩子视为爱的结晶,但经济压力迫使她们在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外出打工,不少人产后三四个月就离开孩子,长期分离让她们承受着巨大的情感痛苦。


职业发展上,新生代农民工也面临新的瓶颈。第一代农民工多在工厂拧螺丝、建筑工地搬砖,积累经验后还能成为熟练工、低级管理员,甚至成长为包工头、小老板。而新生代农民工多涌向低端服务业及外卖、快递、网约车行业。


2021年武汉的调研数据显示,这些行业从业者的社保缴纳比例、工作与家庭稳定性,均低于制造业工人。更关键的是,平台经济下,职业阶梯极为狭窄,平台将核心资源与发展机会集中在管理层与模型中,普通从业者难有上升空间。


子女教育与养老的“代际循环”隐忧也不容忽视。如今,多地开放异地中考,农民工子女可在务工地接受完整教育,新生代农民工虽难以在城市买房,但会为子女教育在县城购房,经济压力更大。


与此同时,农村学校“撤点并校”现象普遍,武汉与麻城交界的28个行政村,仅剩下3所小学,新生代农民工子女从小学甚至幼儿园起,就不得不寄宿或由家人陪读,年幼的孩子需自己打饭、洗碗、在露天澡堂洗澡,成长环境令人担忧。


更严峻的是,新生代农民工与农村、农业的联系日益薄弱,未来他们的养老问题将更为突出。


若社保、养老资源等问题无法得到解决,即便他们在县城买房,晚年或许仍需回到农村,依赖农村熟人社会的互助支撑。东亚国家和地区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转型,多在一代人内完成,而我国大陆第二代农民工仍卡在城乡之间,面临与上一代相似的困境,若未来重蹈父辈“老来返乡”的覆辙,无疑是一种悲哀。


从超龄农民工的“退而不休”,到新生代农民工的新困境,这一群体的生存状况关乎社会公平与发展。


唯有加快推进中西部地区用工规范化,完善农民工社保与医疗保障体系,加强农村养老与教育资源建设,才能让每一位为社会发展付出的劳动者,都能卸下沉重的负担,拥有有尊严的生活与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猎聘 (ID:liepinwang),作者:猎霸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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