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打工人越来越爱吃辣,原因诸多。一方面,辣能刺激味蕾,迅速带来愉悦感,在忙碌疲惫的工作后,辣的刺激能让身心得到短暂放松。另一方面,辣具有独特的调味作用,能为单调的快餐或家常菜增添丰富层次,满足打工人对美食的追求。再者,辣文化在现代社会广泛传播,社交媒体上关于各种辣食的分享和推荐,无形中影响着打工人的饮食偏好,让他们更倾向于尝试辣的味道,从而逐渐养成了爱吃辣的习惯。
继湘菜成为全国爆款菜系后,今年打工人又爱上了江西小炒。
江西小炒不是一道菜名,也不是一个店名,而是江西特色菜的一种统称。它通常是街边小店或者大排档,名为江西特色小炒、农家小炒、江西土菜馆等等。尽管没人能给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但不影响打工人对江西小炒的直观感受——新鲜现炒、快速出餐、锅气满满,还特别下饭,当然最重要的是“辣”。
近二十年里,辣菜似乎一直霸占打工人的日常菜谱。无论是川菜的酸菜鱼,还是湘菜的辣椒炒肉,又或者是如今的江西小炒等等。
窄门餐眼今年1月数据显示,川菜与湘菜过去一年新开门店数分别为33964家、22910家,增速远超鲁菜、徽菜等其他菜系。一项来自抖音的数据也显示,截止到2025年4月,围绕“无辣不欢”的话题播放量,已经超过590亿次。
中国打工人,为什么越来越爱吃辣?
一、被辣菜硬控的打工人
在北京望京上班的陈晴,连早饭都离不开辣。这个春天她迷上了好适口的辣包子,“可好吃了,我最近天天吃。”午饭更不用提,翻看她最近三天的外卖订单记录,分别是爆炒牛肉面、战斗鸡拌面、辣子鸡,“都是辣的”。
陈晴是湖南人,最近刚做完近视眼手术,医生要她忌口,但辣椒不在她忌口的范围内。以前上中学得咽喉炎、流鼻血时,医生也告诉她别吃辣,但她该吃还吃。
“我刚结婚那会儿,我爸去乡下给我种了几分地的辣椒,我跟他说我备孕不能吃辣椒,但我爸说不要听他们的,什么备孕不能吃辣椒,那湖南人的媳妇岂不是都不生孩子了?” 陈晴笑着说。
湖南岳阳本地人曾艳,也是重度辣人。每周五下班,她都会和同事找家炸串店吃辣:“只要是下馆子,就一定是重口味,我们不会浪费钱点个清淡的菜吃,哪怕辣得拉肚子疼。”
但即使爱吃辣如她,在一次去同学家吃饭后,也被吓到了:“她家每一道菜,都放大把大把的干红尖辣椒。辣到你要用开水去涮它,涮完之后还是很辣。连汤里面都有辣椒。”
在深圳南山科兴园写字楼下,主打小炒黄牛肉的湘菜连锁品牌辣可可,每到中午,都是人群最密集的时候。店内几乎都设置成了2人桌和4人桌,很适合几个同事一起用餐,“主要场景就是打工人一起干饭,吃完就走,咵咵翻台那种”,谈起午饭情景,辣可可品牌负责人阿鹿这样描述。
高翻台率带来了营收的增加。阿鹿坦言,今年总体营收一直很稳定,而且也没有明显的淡旺季之分。
湘菜大厨出身的熊建,同样感受到了大家对“辣”的热情:“从这几年湘菜的火爆度来说,门店数量在所有菜系里面应该能排到第一了。”
打开社交媒体,有标称重辣爱好者的博主,专门发各种挑战辣菜的视频,从变态辣牛蛙到龙息辣椒,在置顶的视频《挑战50颗死神辣椒》下,有2.3万人点赞。
而像《湖南人在北京吃些啥》《在通州吃到了好吃又超便宜的江西小炒!》等有关“城市吃辣攻略”的帖子更是铺满屏幕,点赞动辄过千。
这些网友基本都来自江西、四川、湖南等吃辣大省,他们自己不仅爱吃辣,还对自己家乡的辣味有种护犊子的心理,以至于在业界形成了一个全国吃辣鄙视链:
“贵州人说自己喜欢吃辣,四川人第一个不服;四川人说自己无辣不欢,湖南人就要跳脚;湖南人说自己是吃辣界No.1;江西人就笑笑不说话。”
岳阳本地的曾艳,就认为湘菜是接受度最高的。她观察到,这两年经常有外地人专门到岳阳吃湘菜:“有武汉人过来吃,他们原本不怎么能吃辣,但对这边的菜评价还蛮高的。”
此外,她还经常能在B站、抖音上看到很多外国人吃湘菜的视频:“他们从一开始拒绝湘菜,慢慢接受湘菜,最后爱上湘菜。”
二、辣菜何以走红?
正如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是爱吃辣的人,喜欢辣的口味儿也不一样。而在多数人的认知中,贵州人喜爱酸辣、四川以麻辣著称、湖南以香辣闻名,而江西则是纯粹的辣。但对打工人来说,无论哪种口味儿,都有一个共同点——下饭。
作为商家的阿鹿就发现,因为太下饭,辣菜甚至带动了门店的米饭销量,有客人吃完后,专门想去店里购买大米,“当然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米饭品质本身也很好”,她补充道。
打工人陈晴就说,自己长了一个吃米饭的胃:“无论是湘菜还是江西小炒,这类带辣味的菜品能快速激发食欲,比起清淡的菜更下饭。可能我平时吃一碗饭就够,但碰上香辣的湘菜连吃三碗都不在话下。”
但在陈晴看来,吃辣不只是为了下饭,还能获得情绪价值。
她目前是一家新媒体公司的商务,在客户的无理要求和公司业务人员的抱怨之间周旋,是她的日常操作,压力也时常涌上心头。去年她有个客户,在临近项目上线前疯狂提修改意见,她一边强忍愤怒,一边安抚业务的同事,连续的熬夜让她濒临崩溃,而正是一份辣椒炒肉,让她在吃得满头大汗后恢复了稳定的情绪,“吃辣让我感到特别解压,那种暴汗的痛快感就像情绪宣泄一样过瘾。”
在北京打工的贵州人谢帆,也有类似的情绪体验。
2016年高中毕业后,谢帆就离开贵州,先后去到南京和北京读书、工作。现在的他,已经并不像以前那么爱吃辣,加上他最近在健身,也减少了辣椒的摄入。但每当同事说要一起吃辣,他又总是忍不住参与。在他看来,吃辣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人显得亲近:“我和同事一起去吃辣,我吃得满头大汗,也觉得无所谓。而如果是情侣约会,双方肯定还是想吃得体面一点。”
不过,对于湘菜、江西小炒等辣菜的流行,餐饮行业资深媒体人道哥,有着“吃”以外的观察。
在合肥,他看到一家做得很成功的江西小炒店,而成功的原因就藏在了后厨,“四个师傅同时现炒,食材用标号的菜筐分类管理摆在身后,师傅不用走动转身就能取料。反倒其他一些餐饮,过于注重产品品质和仪式感,而忽视了效率。”
效率同样是熊建最在意的地方。去年年底,他在北京建国门的一个写字楼二层,开了家名为珑湘荟的湘菜馆。为了保证出餐效率,他严格控制着厨师和桌台数量的比例:“按照科学的厨师配比,1个炒菜厨师可以兼顾3到4桌,如果1个厨师管8桌,那就会跟不上。”
“对上班族来说,午休时间通常只有两小时,这就要求餐厅必须做到上菜速度快、菜品口味好、价格还实惠。如果一家写字楼餐馆价格又贵上菜又慢,那就很难生存下去了”,他强调。
事实上,店面紧挨写字楼,是绝大多数湘菜、江西小炒选址的共识。除了打工族午饭时间有限,也跟辣菜平价的价格定位有关。以江西小炒为例,人均四五十,两个人吃饭,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萝卜干炒腊肉,两个肉菜不到100元,就能吃得很好。
“或许大家现在都没钱了”,陈晴说,疫情之前她随便一顿饭就七八十,一天光吃饭就要花费一百多。但这几年她的收入减少,消费也降级了。
对此,曾艳也有同感。在岳阳一家连锁超市上班的她,观察到超市这两年营收明显下降,顾客消费也变得克制,唯独腐乳、豆瓣酱、剁辣椒等调味品一直卖得很好。
但她从不认为湖南人爱吃辣跟消费降级或者工作压力有关,“湖南人就是爱吃,无辣不欢。这里跟北上广不一样,那边的人有房贷车贷,压力比较大。而岳阳属于宜居城市,到点就下班,没什么压力,开心了就去吃。湖南人工资低但消费很高,大家好像都在及时行乐,200块钱吃个饭都觉得很便宜了。”
曾艳的话并非炫耀。很多从吃辣大省走出去的打工人,都对家乡的辣味有种执念。
在北京工作将近五年的谢帆,一直觉得北京的贵州菜和老家不一样:“你很难说它是某一个因素造成的,可能制作流程一样,但换了一种辣椒,味道就变了。”
在他的老家贵阳,辣椒品种很多,干辣椒、煳辣椒、糍粑辣椒、糟辣椒,人们做菜有太多的选择,“可能只有从小吃到大的人,才知道什么辣椒是真香,什么辣味是真正属于辣椒的辣味”,谢帆感慨。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显示,中国流动人口约为3.76亿人,比2010年增长了69.73%。人口流出排名前8的省份,有6个都是吃辣大省,分别是四川、贵州、广西、湖南、江西、湖北。
或许,对这些在陌生的城市中缺乏关系网的打工人来说,辣味不仅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身份和地域认同。正如江西小炒会在浙江爆火,大概正因为有几百万江西人在浙江谋生,义乌的“江西小炒一条街”,既是这些人的生意,也是他们对家乡的情怀。
三、一场关于中餐的效率革命
事实上,自从400年前辣椒被引进明朝,中国人吃辣历史已久,到今天,国人已经把辣椒吃出了一个巨大的产业。
早在2021年,中国吃辣人口就已经超过了5亿。而全球著名增长咨询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的研究数据进一步显示,中国45岁以下的人群,喜欢吃辣的比例超过60%;其中,90后群体中吃辣人群占比最高,约49%的人喜欢吃辣。
而巨大的市场需求,催生了各类辣菜的轮番爆火。2016年,麻辣小龙虾最火的时候,门店总数是肯德基中国门店的三倍;到了2022年底,川菜又以超过32万家的数量,位列全国各菜系门店数量第一,太二酸菜鱼、眉州东坡还把店开到了海外;紧接着,湘菜品牌费大厨辣椒炒肉成了现象级的爆品,如今江西小炒的门店也超过了2万家。
没有无缘无故的流行。在道哥看来,湘菜和江西小炒既有锅气、又能快速出餐,看似如此自然的成功模式,并非一蹴而就:“它更像是中餐自2012年开始变革至今的一个结果。”
说起2012年,多数中餐从业者或许都印象深刻。那一年,比海底捞客单价还高出40元的巴奴毛肚火锅,率先开启了一系列减菜单操作,随后在全行业带出了一波精简菜单的潮流。
巴奴的招牌产品是毛肚,为了进一步强化毛肚火锅的定位,创始人杜中兵把菜单里的100多道菜,缩减到30多道,同时将毛肚重点展示,放在菜单最显眼的位置。这一策略,让毛肚的点击率短期内飙升至139%,也让提升效率成了所有中餐的共识——与其卖十个产品都很平庸,不如聚焦三四个产品。
“这带来的就是效率,点餐的时候你不用再问你们家的爆品是什么,推荐什么菜”,道哥对此做过一个有趣的比喻:“之前所有菜品都是平头老百姓,就像人都脱光了进澡堂,你看不出来谁傻。但改过之后相当于穿了衣服,你一看衣服就知道谁是皇帝,谁是小兵。”
事实上,如今的费大厨辣椒炒肉,正是这一变革的产物。费大厨的前身叫同新湖南菜,但很长时间里由于菜品太多一直没什么特色,直到更名为费大厨,聚焦“辣椒炒肉”这一道湘菜,这才逐渐火了起来。
“一切向效率看齐”的理念,持续了10年左右的时间,直到在2023年左右,出现了新的问题——效率太快了,以至于出现了预制菜。
“那怎么办?慢点呗。搞锅气,所以现炒开始流行”,道哥一直认为,江西小炒的爆火应该感谢费大厨:
“今天做江西小炒的餐饮人,我很少看见新手,都是懂经营和管理的行业老手。他们既学会了费大厨那一套搞效率、推爆品的流程,又有意识做品牌、做私域、做短视频,这就让江西小炒传播开来,大家一看越做越好,就激发了更多人的跟进。”
“品类里面有品牌,品牌提高了品类的能见度”,他把所有辣菜爆火的商业逻辑,都归于这样一句话。
四、辣菜这阵风,还能吹多久
当然,成熟的经营模式,并不意味着所有辣菜餐厅都能轻松躺赚。
在北京打工五年的河北人程鑫,每天的午饭,几乎都在公司楼下一条小街的餐馆里解决。但就在近两年时间里,这里超过一半的餐馆已经换了名字。其中,就包括他之前最爱吃的一家盖码饭辣菜餐厅,不到30元的小炒肉盖饭,吃得又饱又满足,“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他遗憾地说道。
网上,也有各种网友分享的闭店帖。比如,大连的网友@秋日又来赏枫叶,就发帖表示,大连罗斯福后顺街的一家湘菜馆,环境时尚,主打的小炒黄牛肉也量大实惠,但不到一年却黄了,言语中满是不解和失落。
事实上,餐饮行业向来利润微薄,更不要说客单价本就较低的辣菜,“现在做亲民餐厅的话,肯定是薄利多销,翻一波台、翻两波台都不一定能赚钱,可能翻到三波四波他才会赚钱”,熊建说。
从3月中旬开始,他在建国门的门店营收就出现下滑,单日营收平均少了大约4000元。他正努力寻找原因,同时也在想其他办法增加营收,比如跟其他公司洽谈商务套餐。他的门店之前接过这种合作,人均50元左右,最多的一次一天接了300份,营收一万五。此外夏天就要到了,他准备做一波小龙虾,“当然还是辣的”。
至于江西小炒这股风能吹多久,熊建表示:“短期内应该会冒出一些品牌。不过长远来看,要像湘菜这样持续火爆,还得看后续的产品创新和品质把控。”
餐饮从业者的权衡,并非没有道理。尤其在大家消费趋于理性,收入普遍减少的当下。
曾经,在辣椒传入中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用地少、产量高,也因为便宜、下饭而成了平民的恩赐,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辣成了“穷”的表现。
直到近百年里,一连串的社会变革刷掉了饮食的阶级意味,这其中,辣椒的普及就是最好的体现。如今不仅普通老百姓喜欢吃辣,而中产、富人也都不能没有辣椒。
谈到国人吃辣的“穷历史”,贵州人谢帆并没有反驳:“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一定程度上没错,比如在贵州,现在还有蹲在路边接活儿的‘背篼’,重庆叫‘棒棒’,就是背个背篼帮你搬重物的人,他们经常吃的饭,就是馒头和老干妈。”
今天,辣菜的再次流行,或许和当初辣椒的普及有着相似的原因。当年轻人收入减少,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在饮食上对精致的追求,必然让步于吃好吃饱的底层需求。正如程鑫所说:“每次坐在桌前,看到刚出锅的辣椒炒肉冒着热气的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从不担心楼下的餐厅换来换去,“因为几乎所有的菜馆,都在卖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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