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从幼儿园接了潼潼,我们照例去培训机构上Phonics课。进门之后课程老师跟我们打招呼,说今天会有一个来试听的小朋友要跟孩子们一起上课。
插班试听本也寻常,我也没多想。过了一会儿,来试听的那个孩子的妈妈走过来跟我说话,她说知道我们在这儿上课所以带孩子想来试听看看,但她犯愁的是孩子几乎每次去什么地方上试听课,都完全不配合,往往连教室都不肯进去,最后拧不过他,家长也只好作罢了。
我笑笑,说潼潼其实也会这样。
几乎所有兴趣班的第一节课,她都是在教室的一旁坐着观察,不参与老师和其它同学的一切活动,直到她自己觉得时间到了,她才会开始加入进去。
那位妈妈无奈地笑了笑,没多说。但从她的表情上,我还是看出了担忧。
果不其然,等到要开始上课了,我从游戏屋把潼潼叫出来,陪她往英语教室的方向走,却看见那位原本要来试听的孩子,正由爸爸妈妈带着在跟课程老师道别 。
见我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看,这孩子还是不肯进教室,这次就算了吧,我们走了。”
我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男孩,他正自顾自地把手指放在玻璃门上划来划去。
待他们离开,我坐在桌旁打开电脑想写这周本来想推的马尔代夫游记,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敲几个字,那位妈妈无奈的表情就不断地在我脑海中盘旋。
我开始不自觉地问自己:如果是潼潼每次都不愿意进陌生的教室,我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我倒是突然又想起了前阵子身边发生的另一件事。
从北海道度假回来后,我带着潼潼去上了久违的平衡车课,因为之前去英国呆了一个多月,潼潼已经又落下不少课程了。
这边刚把潼潼送进练习场地,那边我人还没坐稳,就马上被在平衡车俱乐部认识的佳佳妈给一把拽住,迅速进入谈话主题。
她家4岁的女儿佳佳也在学平衡车,她说前些天带孩子去参加平衡车比赛,孩子在临上场前却情绪崩溃,哭着退赛了。
当时,佳佳妈妈正在看台上等着给孩子拍照,赛前是爸爸陪着的。
在候场的时候,佳佳突然怎么也不愿意戴上骑车用的手套。眼见着比赛就要开始了,爸爸就有点心急,跟佳佳软硬皆施讲道理,但佳佳还是坚持不戴,还嘟囔着:“我不想参加比赛了”。
最后,爸爸忍不住吼了佳佳:“现在必须上场!” 结果,佳佳情绪崩溃开始大哭,怎么哄都没有用,最后只能弃赛。
事后,一家人的观点明显分成两派:
爸爸觉得, 这件事反应出来孩子的“抗挫力”太差了,应该多让孩子锻炼。
“面对挑战的时候,如果纵容她退缩,以后她就会习惯性的给自己找退路,越来越胆小。”
可妈妈觉得, 孩子不肯戴手套,实际上就是在发出求救信号,告诉爸爸“我很害怕,有点不敢上场了”。
“在比赛面前,孩子觉得紧张害怕,是很正常的,家长应该接纳孩子的情绪,而不是故意激将孩子。”
两人的观点相差太远,话不投机,在吵了一通之后不欢而散。
而佳佳妈呢,虽然口里坚持着自己的“要无条件接纳孩子”,但心里也开始打鼓。她来找我聊,就是想跟我讨论一下,如果当下接纳了孩子的情绪,可她还是不愿意上场,应该怎么办?一味的接纳,会不会让孩子越来越胆小养成逃避的习惯?
其实在我看来,那个总是不肯进教室上试听课的孩子,跟比赛前临阵退赛的佳佳这两件事还是有些相同之处的,它们都能引发我们的思考:
“在孩子遇到挑战,想逃避退缩的时候,父母到底应该完全接纳孩子情绪任由他放弃,还是要尝试推动孩子去面对困难?”

01
孩子的大脑中有个安全警报系统
咱们经常用“无忧无虑”来描述孩子的童年,但其实小朋友也有很多烦恼 ,内心常常会被害怕、伤心、生气这样的负面情绪包围。
对孩子来说,很多情绪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觉得害怕或者紧张时,很难用语言准确的表达出来,就只能用一些行为间接的表现出来。
比如佳佳在比赛前不愿意戴手套的行为,实际上是赛前焦虑情绪的体现。用佳佳妈妈的话说,就是在发出求救信号:“爸爸我好害怕,怎么办!”
可爸爸并没有接收出佳佳的信号,也没有及时疏导佳佳的情绪,而是忙于讲道理,想简单纠正佳佳“不戴手套”的行为。
而后面即使他已经意识到佳佳是因为紧张和害怕时,爸爸也并没有接纳和疏导她的情绪。直到最后,佳佳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了,以退赛告终。
大人常常会纳闷小朋友的脾气怎么会那么大,经常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小火山,而且根本不听劝。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不是故意耍脾气,只是他们大脑中负责理智和思考的大脑还没有发育成熟,而掌管恐惧、愤怒这些原始情绪的部分从出生起就很发达了。
当小孩子觉得紧张害怕的时候,大脑中的“安全警报”系统就会“呜啦呜啦”的响个不停。
警报响着的时候,咱们再怎么在旁边碎碎念那些大人的道理,孩子也很难冷静下来听。 如果没有及时疏导,孩子很容易情绪崩溃。

02
面对挑战,首先帮助孩子解除安全警报
研究情绪自控的神经学家Allan Schore博士认为:
“孩子的神经机制尚未成熟,在面对过大的挑战时,还无法有效调节本能冲动造成的巨大压力,只有在成人的帮助下,才能逐步调节情绪冲动。”
也就是说,越小的孩子,就越难依靠自己的力量解除笛声大作的安全警报,他们这时候需要我们的帮助。
而在解除警报前,讲道理是无效的。
试想一下,假设我们带了一天孩子身心疲惫,跟队友吐槽说:
“今天特别累,真想回到没有孩子的时候。”
如果队友有板有眼的跟我们讲道理说:
“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怎么可能塞回去呢?每个妈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孩子也有孩子带来的快乐啊!”
当时我们是不是只想把猪队友踢出家门?
但如果他可以换位思考:
“是啊,带一天孩子肯定比上班还辛苦,要不今天别做饭了,我们就点个外卖吃吧?”
这时,你是不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共情和理解是平复情绪的“大杀器”,对大人来说如此,对孩子来说更是这样。
脑神经专家约翰·梅迪纳在《让孩子的大脑自由》中说:
“研究结果显示,共情能够迅速解除强烈情绪,并逐步减少孩子情绪发作的频率。”
所以,面对佳佳当时的情况,为了解除孩子脑海中的安全警报,我们可以说:
“宝宝现在觉得很紧张对吗?妈妈小时候参加运动会的时候,也紧张的手心冒汗,后来妈妈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跑完比赛,觉得自己获得了很多勇气。你紧张就握紧妈妈的手,妈妈把勇气传给你好不好?”
除了共情,心理学家丹尼尔·西格尔在《全脑教养法》中讲到了一种叫“觉知之轮” 的方法,引导孩子关注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从焦虑上引开, 带领孩子在其他愉悦的感觉中“神游”,以此释放焦虑。
我们可以对孩子说:
“宝宝你感觉一下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气到肚子里,然后使劲把这口气吐出来,有没有觉得害怕都被呼走了?想想我们昨天练习时候那个感觉,当时你做的非常棒。等比赛完我们去录视频给姥姥姥爷看,然后买一个大大的冰淇淋庆祝吧!”
试试这样带着孩子在不同的感觉之中“神游”,而不是紧紧盯着“焦虑”,也可以帮助孩子放松。
解除警报,孩子需要和我们联结,需要爸爸妈妈把孩子的“爱之杯”装满。
正如《游戏力》的作者科恩所说:
人生无处不联结,搂抱,相视,玩耍,分享,倾听,交谈,共情,爱与关怀。
联结让孩子感到安全、自信和快乐。

03
真正的抗挫力,不是跑完某一次比赛
很多时候,当我们帮孩子关掉安全警报,孩子就能获得力量,迈出迎接挑战的脚步。但有时候,问题会更棘手一些,一次联结并不能帮助孩子克服恐惧,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别看潼潼现在是个非常喜欢水的孩子,其实她的成长中也出现过“阶段性的恐水”。
前两年有次因为出去旅行,我们有挺长一段时间没上游泳课,重新下水之后,潼潼就有点不适应,在潜水前淋小水壶的预备环节她就开始乱扭抗拒说“不要不要”。
潼爸爸当时心里的想法也是:“不去尝试的话害怕又不会自动消失,推着她试一下就找回状态了。” 于是爸爸边说:“你看别的小朋友都潜水了,潼潼最喜欢游泳了,你没问题的。”边坚持让潼潼潜了水。
后面几次游泳也一样,潼潼虽然表现出了畏难情绪,但在我们的坚持下,她还是去了,并且参与了潜水环节,只是在游泳课上表现得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我们最开始都没把这次小事件当成大问题,直到有次出发前潼潼说:
“我不想去游泳了,我想呆在家。”
我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由于我们忽略了对她情绪的引导,潼潼对游泳的负面情绪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后并没有“越挫越勇”,而是“越挫越怕”了。
在反思这件事的时候,我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有类似的经历。
我小时候曾经很喜欢玩公园里的蹦床,但是当时我不太愿意和陌生的小朋友一起玩,爸爸却说:“怕什么呀,别的小朋友都去了,你快去玩!”于是我被爸爸不由分说的抱上蹦床。
在玩完那一次之后,我却再也不想玩那个蹦床了。
表面上看,如果在孩子不情愿的情况下,我们确实也可以把孩子强推上“战场”。
但是如果孩子的情绪并没有调整到合适的状态,他可能也可以跑完一场比赛,不过这次消极的情绪,或许会影响孩子对某件事情本有的兴趣和热情。
如果失去了爱的联结,失去了兴趣和热情,只是为了大人心目中的“锻炼一下”,在消极的情绪中,孩子又能坚持多久呢?

04
真正的抗挫力,是“轻推”着让孩子获得成就感
为了帮助潼潼摆脱这一阶段对水的恐惧,我们决定不强迫潼潼去游泳,而是接纳她的情绪。但潼潼却并没有真正开心起来,在该去游泳的时间我们即使待在家里,她也会有点怅然若失心不在焉。
看到她的样子,我判断潼潼的内心深处是喜欢玩水、喜欢上游泳课的,可是不愉快的记忆给她带来了一些压力,她正在一个焦虑的“临界点”徘徊。
而这时候,一味消极等待“她自己想通”并不是最好的方法,我想我或许需要给她一点“轻推”的力量 ,帮助她把对水的恐惧降低到合适的强度,从而继续向前。
科恩在《游戏力》中这样说临界点:
“这是一个重要的心理地点,在这里面对恐惧时,我们虽然感到害怕,但也可以往前迈一小步。”
太大的压力会让孩子本能的逃避或者情绪失控,而适度的压力 可以帮助孩子完成挑战。用轻推的方式,我们可以帮助孩子释放压力,把紧张的情绪调整到到临界点附近,帮助孩子迈出第一步。

05
怎样做,才能把孩子从焦虑的临界点温和的轻推出去呢?
●倾听,挖掘和平复孩子的恐惧和担心
为了帮助潼潼克服游泳的心结,我会在晚上睡觉前和潼潼聊关于游泳的事。
一次聊天中,潼潼突然告诉我,她一次听大人聊天说有个小朋友在游泳池里沉下去上不来了,所以她很担心。
意识到潼潼真实的恐惧和担心以后,我告诉潼潼,你游泳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在旁边保护你,只要你觉得害怕,我们就会立刻把你抱出来,不会让你有危险。
●用小游戏释放孩子的焦虑
再带潼潼去游泳之前,我和她商量好,用小水壶淋的时候,你觉得不舒服,就说“停”,妈妈就不淋了,你准备好了就说“好”,妈妈就再淋一点。
最开始刚淋到肩膀时她就会大喊“停”,慢慢可以接受淋到脖子和头了,而每次淋水时只要她大喊“停”我就立刻停下来,帮她擦干脸上的水,亲亲她说你真棒。
我们平时在家也会玩“一、二、三”屏住呼吸的游戏。我说“一、二、三”,我们就一起闭紧嘴巴,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正在“闭气”,等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很夸张的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有时候我会假装先坚持不住,“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拼命喘气,潼潼就会大笑不止。这样的假装游戏,慢慢在释放她对潜水这件事的焦虑情绪。
●事后“复盘”,引导孩子释放“害怕”,收集“开心”
为了每次游泳后跟踪到潼潼的情绪动态,我们游完泳回家的路上也会聊聊今天的感受,让她给自己的“害怕”和“开心”打分。
开始的时候她会给“害怕”打高分,我会先认可她的感受,听她详细的讲讲自己在哪个部分害怕,然后再引导她想想“开心”的感受,让她在释放完“害怕”以后,把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开心的部分。
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潼潼对水的恐惧慢慢减轻,那个爱玩水的“小海豚”,终于又回来了。

轻推,其实是一个“进进退退”的过程。
我们当然不是要去强迫孩子每一次都要直面自己的恐惧,有时也要允许孩子往后退一小步。但是从更长的视角看,我们是要陪着孩子螺旋式前进的 。
我想,如果我一直被动接纳潼潼害怕水的情绪,也许她会随着成长慢慢克服自己的恐惧,但也有可能会一直害怕下去。
这样的害怕会让她产生“我不行,我做不到” 的无力感。偶尔的无力感并不会伤害孩子,但如果把后退和逃避当成习惯,孩子内在的自信会越来越少。
以接纳为名的消极等待,和以锻炼为名的过度强迫,可能都不是我们能给孩子的最好的帮助。
而只有“轻推”,是我们在挑战面前能给予孩子的更温柔耐心的陪伴。 我们可以接纳孩子在恐惧面前的某一次退缩,但更要想办法帮助他们积蓄力量重新出发。

就像最开始我在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如果潼潼面对陌生环境与事物有些害怕时,我会选择怎么做呢?
我的答案,就是“轻推”。
她在第一次上芭蕾课时,就死活不肯进教室。我没有强迫她把她硬推进去,也没有就顺着她说“不想上就不上了,咱回家”,在跟舞蹈老师商量过后,我搬了把椅子,坐进了芭蕾教室里,潼潼也跟了进去。
别的孩子都开开心心地开始了扮演公主的游戏,潼潼一直坐在我脚边不说话。
我没催她,只是小声地跟着说话:“你看,那个小姑娘的仙女棒是不是很漂亮?”“你看,老师踮着脚尖呢好厉害!”
她的情绪一点点放松下来,跟着音乐和舞蹈开始笑了。
这时我跟她说:“宝贝,妈妈在想,你是因为担心你跳不好,所以不肯去么?”潼潼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在学习一件新的事情的时候,也会很担心的。我也会害怕,我能不能做好?如果我做不好,会不会有人笑我呢?但后来妈妈发现,因为我是刚开始学的,所以别人都不会笑我,他们反而会来帮助我,只要看到我的努力,他们就会鼓励我。”
潼潼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着我说,最后半节课过去后,她站起来跟我说:“妈妈,你抱抱我。”我搂了她一下,她便笑着头也不回地跑向了正走过来接她的老师。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也才踏实下来。
何止是这一次呢,几乎所有的兴趣班,她的表现都是一样的。跆拳道、平衡车、国际象棋、轮滑等所有在新环境里的第一堂课,她都是无比小心谨慎甚至有抵触的。
如果每次我都直接把她领走,她可能就会遗憾地失去现在她对这所有的课程的热爱、进步和乐在其中的体验了。
而当我们用爱鼓励孩子迈出第一步以后,孩子在征服的成就感中得出“我可以,我能做到” 的自信心,就会成为她下一次面对困难时,自我鼓舞迈出去的小小动力。
陪伴潼潼经历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挑战后,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抗挫力,不是仅仅让孩子跑完这一场比赛,而是让孩子拥有能跑完整个人生长跑的持久抗压能力。
这种抗压能力,不仅来源于我们撒进孩子心中的爱和光,更来源于孩子在适度压力和积极情绪中挑战自己,所获得的发自内心的自信。
毕竟,挫折本身不会让人成长,但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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