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需要更好的亿万富翁， 迈克·阿什利并非英国资本主义的异类，他正是其典型代表。零售业亿万富翁迈克·阿什利，与其说让人联想到一件6000英镑的圣罗兰皮夹克，不如说更像一件6英镑的史莱辛格T恤。就在不久前，他收购了哈维·尼科尔斯及其位于骑士桥的旗舰百货店，使得他的商业版图同时涵盖了这两类商品。

这笔交易本可能被忽视，因为哈维·尼科尔斯的售价仅为4000万英镑，规模不大。阿什利的净资产为34亿英镑，远非英国首富。由他从梅登黑德一家运动服饰小店发展起来的零售集团弗雷泽斯，其市值也未能进入富时100指数。 然而，阿什利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体现英国资本主义的现实。

要理解这一点，不妨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从“哈维·尼克斯”出发，沿皮卡迪利大街骑行10分钟，停在摄政街的利利怀特百货门前。这条街是英国最气派的购物街，而利利怀特曾是一家辉煌的维多利亚时代体育用品商店，如今已成了体育直销的一个分店——这家折扣运动服饰连锁店正是阿什利财富的起点。在这里，七折出售的涤纶球衣堆积如山，与6英镑的“啤酒乒乓”套装摆在一起；而利利怀特过去卖的是槌球球槌。

阿什利在体育直销中完成了一种零售业的“炼金术”，把涤纶变成了数十亿财富。他是怎么做到的？ 压低供应商价格、依赖廉价劳动力以及糟糕的工作条件。2016年，一名工会人士在议会调查中说：“有人把那里形容为古拉格、维多利亚时代工厂，像济贫院，而不是仓库。”

阿什利随后局促地出席议员听证会，承诺纠正最恶劣的问题。如果说他有什么“过错”，那就是给了消费者他们想要的东西：便宜货。仓库工作从来都不是高薪且体面的职业。问题在于，你到底要不要4英镑5双的史莱辛格袜子。

管理不善常被视为英国经济的顽疾。从某些方面看，弗雷泽斯是个例外。作为集团现金牛的体育直销，运营极其高效，这也让批评者不满。但从另一些方面看，它又恰恰说明了职业化的缺失。

要看这一点，可以去摄政街北侧的“马与马夫”酒吧。体育直销的一名顾问曾称，阿什利就是在那里同意：如果公司股价涨到8英镑，就支付1500万英镑奖金。后来股价果然达到这一水平，阿什利却辩称，当时大家喝了太多酒，这种约定不该被当真。“我是个很能喝的人。”他在法庭作证时说。

那名高管则表示，这种场面在阿什利的会议中司空见惯。他回忆，有一次阿什利喝得太多，直接吐进壁炉，同事们还在一旁起哄喝彩。最终，阿什利胜诉。关于英国管理文化的哀叹，也因此又多了一个例证。

此后，阿什利的公司展开了一轮高度活跃的收购。于是，沿着摄政街走一圈，也像是在穿过他的商业帝国。那家博柏利门店？阿什利控制着这家英国唯一真正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奢侈品牌约4%的股份。街对面的高端手袋公司玛葆俪，他也持有略高于三分之一的股份。至于雨果博斯，这家知名德国品牌的持股比例已被他提高到48%。

弗雷泽斯与其说是一家零售商，不如说更像一只面向零售股的对冲基金，只不过买入标的的方式像是一时兴起、东拼西凑。可以称之为“多动症资本”。那么，投资者从这种高度活跃中得到了什么？ 2014年，体育直销市值略高于40亿英镑。到2026年，经过10年忙乱操作后，它的市值仍略低于40亿英镑。尽管阿什利本人财富可观，但他依然是英国停滞的一个象征。

不过，这恰恰也是英国最知名亿万富翁群体的典型写照。翻看《星期日泰晤士报》富豪榜，看到的是一串“暴发户式寡头”、公爵和像阿什利这样靠投机周旋发迹的人物。其中当然也有更成功的创业者，比如数字银行“革命”的创始人尼克·斯托龙斯基。过去10年左右，英国鲜少诞生真正的大型企业，而“革命”是少数例外之一。

与美国不同，英国远非资本主义最前沿的地方，它的亿万富翁也反映了这一点。至少目前，英国资本主义的代表仍然是阿什利及其同类，而不是某家科技公司。说得直白些，英国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富。换句话说，英国的亿万富翁其实“穷”到几乎买不起本国那些象征性资产。英国最有价值的资产，如今已超出阿什利这类普通亿万富翁的能力范围。

他曾拥有纽卡斯尔联队14年，期间球队一无所获，还两度降级。如今，只有产油国和美国亿万富翁才有能力角逐英超俱乐部。阿什利于2021年将纽卡斯尔联卖给沙特阿拉伯主权财富基金，4年后，这家俱乐部赢得了数十年来首个重要冠军。

于是，阿什利只能继续“捡便宜”，以近乎廉价商店的价格收购名义上的奢侈品牌，其中就包括陷入困境的哈维·尼科尔斯。离开摄政街，走到萨维尔街1号。这里坐落着吉夫斯与霍克斯，这家裁缝店可追溯至18世纪，曾为霍雷肖·纳尔逊制装。自2022年以来，它已成为阿什利旗下品牌之一。

英国难以创造新的标志性企业，能做的似乎只是把旧招牌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如今，这些出价往往也并不高。阿什利买下吉夫斯与霍克斯时，价格低到甚至无需发布股市公告。

如今，“英国没有阿什利会更好”这一看法很流行。但阿什利完全白手起家，通过出售人们想买的商品，每年为英国国库贡献数亿英镑税收。尽管他确实体现了英国资本主义的一些失败之处，英国人眼下却几乎只能希望他未来继续成功。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深度押注英国商业街，更不用说英国消费者自己了：英国人为了让商业街存活，几乎什么都愿意做，唯独不愿真正走进这些街区消费。因此，到了2040年，如果年迈的阿什利财富比现在增长数倍，英国的处境反而会好得多。 英国或许并不喜欢阿什利，但它确实需要他兴旺下去。

作者：《经济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