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A股车灯龙头星宇股份（601799.SH）在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封致歉信。两天前，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通报，公司共招录2026届高校毕业生440名，其中107人已解除劳动合同。

这封致歉信的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此时，距离公司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不到一个月，而星宇股份已经完成了港股上市备案，距离港交所聆讯仅一步之遥。

截至8月27日收盘，星宇股份（601799.SH）跌5.20%，报81.86元/股，市值233.86亿元。

综合 | 招股书 新华报业 北京日报

编辑 | 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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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人入职，四百人“二选一”

事件的时间线比外界想象的更加紧凑。2025年秋季，星宇股份完成了2026届高校毕业生的招聘工作，约400名应届生拿到了录用通知。2026年7月，这批毕业生正式入职。迎新工作刚结束，公司官方公众号还推送过多篇内容，将这些新人定位为智能车灯业务的“后备人才”。

一个月后，变化来了。

8月8日起，人力资源部门开始分批约谈应届生。约谈的内容出奇一致：要么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补偿；要么被调岗至一线操作工岗位，从事流水线作业。多名硕士毕业生反映，原定一个月的产线实习被延长至三个月，“打螺丝一天五六千个，拇指疼了半个月”。

约谈过程中，HR给出的理由包括“公司经营出现状况”“组织架构调整岗位缩编”等。部分录音还显示，HR提及常州有400多人的HR群，企业背景调查信息互通，“配合签字才不会影响后续背调”。原400余人的应届生群，最终仅剩约120人。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通报，确认星宇股份与107名应届生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通报同时明确，企业不存在违规享受政府补贴行为。截至8月25日，107人中已有22人实现就业，14人参加其他企业面试。

同一天，人力资源总监被停职。两天后，致歉信发出。信中承认“管理层在决策上有失误，管理上有疏漏；在具体执行中沟通生硬、方法简单，未顾及同学们的切身利益”。公司承诺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若11月底前未就业，再补偿6个月工资。

“家文化”的另一面

与这场裁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司对外塑造的形象。

2026年5月，星宇股份带着7200余名员工春游；4月，举办职工家属开放日；暑假期间，开设职工子女托管班，带着“星二代”走进理想汽车智能制造基地。在官方叙事里，员工是“家人”，员工子女是“星二代”。

然而，数据勾勒出另一幅图景。

2022年至2024年，公司员工从7376人扩张至10426人，扩招3050人。但扩招的主力是生产人员，从3650人增至7911人，增长116.73%；技术人员同期从2649人减少至1734人，流失915人。

2025年，这一趋势发生逆转。公司员工总数从10426人骤降至7532人，一年净减少2894人，降幅27.76%。生产人员缩减超四成。与此同时，劳务外包规模快速扩张，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万小时增至2025年的1087万小时，增长3.5倍；外包报酬从6572万元增至3.02亿元。自有员工缩减、劳务外包膨胀，这一结构变化在劳动合规层面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

星宇股份的劳动争议并非首次引发关注。企查查显示，公司现存25条司法案件记录，其中不少与劳动争议相关。2021年，一名在公司工作近10年的退休员工因公司未足额缴纳社保，导致退休后每月养老金仅约1800元，起诉要求赔偿，历经劳动仲裁、法院一审、二审，诉求均未获支持。

招股书也披露，公司存在社保及住房公积金缴纳不足的情况。2023年至2026年一季度，社保及公积金的缴纳差额按收入比例估算约4亿元。

业绩与现金的背离

矛盾不仅存在于用工层面。

2023年至2025年，星宇股份营收从102.48亿元增至152.57亿元，归母净利润从11.02亿元增至16.24亿元。2026年上半年营收68.8亿元，同比微增1.9%；归母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滑5.26%。增长正在放缓。

但公司并不缺钱。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现金及等价物合计约20.80亿元，此外还持有约10.93亿元的金融资产。2023年至今，累计向股东派发股息16.45亿元。

现金流充裕、业绩稳健、手握20亿现金，却在此时大规模劝退应届生，时间点耐人寻味。2026年1月，公司首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7月26日招股书失效；7月29日二次递表；8月8日启动劝退，二次递表到劝退启动，间隔仅约一周。

在招股书中，公司自称“以人为本”，将员工称为“核心资产”。人社局的通报给出了不同的注脚。

港股上市窗口期的合规压力

这场风波发生在一个关键节点：公司正处于港股上市聆讯前的敏感期。

7月29日二次递表后，市场原本预期公司将进入聆讯阶段。在此时爆发大规模用工争议，且部分当事人已向港交所提交投诉，对一家正在冲刺港股的企业而言，影响不可低估。

港股上市审核对ESG（环境、社会和治理）表现的关注度持续提升。劳工权益、用工合规、员工关系等问题，正是ESG框架下“S”（社会）维度的核心议题。大规模劝退应届生、社保缴纳不足、劳动争议频发，这些事实被集中曝光，对正在接受港交所审核的星宇股份构成了直接压力。

更大的隐患在于“背调威胁”，HR在劝退过程中提及“配合签字才不会影响后续背调”。离职证明统一写“个人原因”，意味着应届生在失去应届生身份的同时，还被迫承担了“主动离职”的标签。这种行为若被查实，涉及的不只是用工合规，更可能触及就业歧视与虚假陈述的法律边界。

致歉信已经发出，人力资源总监已被停职。但107名应届生的损失已经发生，而港股上市审核对ESG合规的要求不会因为一封致歉信而降低标准。

从卫校教师到“车灯女王”，周晓萍用30多年时间将一家校办小厂打造成年营收超150亿元的行业龙头。按2025年销售收入计，星宇股份在国内汽车照明市场以11.6%的份额位列第一。

但“家文化”的口号和“二选一”的现实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裂缝。当107名应届生拿着半个月工资补偿离开时，这家公司正在港交所门前排队。

市场将会如何评估它的治理水平与社会责任？答案或许很快就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