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深氪新消费 朱末
一纸资产处置公告,为日系乳业巨头在中国市场的扩张梦画上了句号。
明治控股发布重磅公告:拟将中国饮用奶、酸奶零售业务以及乳品B2B业务,转让给澳亚集团全资子公司上海澳雅食品。交易基础对价3.2亿元,价格上限不超过3.5亿元,预计2026年12月31日完成交割。
交易标的包含天津、苏州两座核心低温乳制品工厂,覆盖明治在华东、华北低温鲜奶核心产能。颇具戏剧性的是,接盘方澳亚集团,恰恰是明治长期合作的上游奶源供应商,同时还是明治持股的产业链伙伴。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要知道,巅峰时期,明治依靠日系品质光环霸占一二线城市便利店冷藏柜,醇壹牛乳、保加利亚酸奶等产品常年定价远超国产同类,在消费市场拥有绝对话语权,野村证券研报曾提及,明治乳品在中国市场的边际利润,一度达到日本本土的十倍。
然而,不过短短数年便风云突变,昔日风光无限的日资巨头,如今不得不折价出售核心资产,狼狈撤出液态奶赛道。财报做不了假:2023年至2025年,明治中国乳品业务连续三年利润为负,累计亏损接近8亿元,即便整体销售额保持小幅爬升,也无法抵消重资产持续失血、规模长期难以突破、本土对手合围的死循环,多重压力之下,明治最终选择断臂求生。
没有体面的战略收官,没有从容的业务转型,明治的黯然离场,绝非行业内卷下的偶然失手,而是外资品牌傲慢守旧、脱离本土市场规律的必然结局。曾经让明治赖以崛起的“外资光环”,在国产乳企全面迭代、消费理性回归的浪潮中已然彻底失效。
当本土品牌补齐品质、工艺、供应链短板,当“唯洋是崇”的消费时代彻底落幕,固守陈旧模式、拒绝本土化变革的明治,早已失去了立足的核心底气。明治乳业的败走,宣告外资品牌靠身份红利收割中国市场时代的彻底终结,也为所有入局中国市场的海外企业,写下了最深刻的商业警示。
明治与中国市场的渊源始于1989年,当年汕头经济特区明治医药有限公司成立,正式拉开入华序幕;1993年广州明治制果成立,巧克力、糖果业务陆续落地;1997年,明治婴幼儿奶粉通过贸易代理商进入中国,一度成为代购热门品类。
但明治真正发力低温乳制品赛道,是在后乳业信任危机时代。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爆发后,国内消费者对本土乳品心存顾虑,“日本工艺、严苛品控” 成为明治天然的护城河,市场愿意为海外标签支付可观溢价,明治精准踩中时代红利。
趁热打铁,明治顺势在苏州高新区投资建厂,并于2013年正式投产低温牛奶、酸奶和稀奶油,从“进口贸易”正式转向“本土生产”,王牌单品明治醇壹牛乳、保加利亚式酸奶相继登陆中国市场。
彼时国内低温鲜奶赛道尚处于培育阶段,光明固守华东区域市场,伊利、蒙牛尚未大规模加码巴氏奶与ESL鲜奶,新乳业、君乐宝等品牌全国化布局也未成气候,赛道竞争烈度有限。明治凭借短保低温工艺、简约日系包装、顺滑稳定的口感,精准击中一线城市年轻白领、中产家庭、母婴群体的消费需求。
借力打力,在渠道端上,明治采取精准聚焦策略,全面进驻上海、南京、杭州等长三角城市的高端商超、连锁便利店,长期占据冷藏柜核心C位。即便定价显著高于同期国产鲜奶,950ml醇壹终端售价接近20元,远超本土主流鲜奶,却凭借“日本工艺”“严格品控”收获稳定消费群体。
野村证券曾经出具研报测算,巅峰阶段明治乳制品在中国市场的边际利润,一度达到日本本土市场十倍,尝到红利的明治开启扩张蓝图,将中国市场定义为集团海外最重要战略阵地,大动作频频。
2020年,明治斥资约18亿元收购澳亚集团股权,锁定上游规模化奶源,意图打通“牧场—生产—终端”的完整产业链;同年加码苏州工厂扩建。
2021年,明治祭出王牌产品“佰乐益优”益生菌酸奶系列,包含R-1和LG21两款明星产品,前者宣传“唤醒免疫力”,后者号称“能挑战胃酸”,两款产品上市后好评不断,还入围了2022年世界乳品创新奖。
2023年,明治投资建设的天津工厂正式投产,覆盖华北市场;随后规划广州乳品生产线,试图搭建华东、华北、华南三足鼎立的全国产能网络,志在成为中国高端低温乳品赛道领头羊。
明治内部普遍形成乐观判断:只要守住日系高端定位,依托稳定产品品质,持续扩大产能,就能持续收割一二线城市消费增量,等待下沉市场消费升级到来。
然而,这当中有个致命的漏洞,即一切都是建立在品牌溢价可以永久持续的假设上。沉浸在胜利中的明治,低估了本土乳企的追赶速度,更无视消费观念即将迎来重大转向。
高光时刻埋下的战略盲区,在市场竞争激化之后,陆续引爆,将明治推向离场边缘。
光鲜的扩张蓝图之下,明治的隐患早已生根发芽——它把全部筹码压在日系高端品牌溢价之上,却在产品创新、渠道布局、成本管控、本土化改造上步步缺位,当行业风口逆转,过去的优势迅速转化为沉重包袱。
对比国产乳企,低温赛道迭代节奏飞快:光明不断拓展低温鲜奶、功能酸奶矩阵,伊利、蒙牛大举布局巴氏奶,新乳业通过并购整合,快速完成区域市场渗透,各类低蔗糖、高蛋白、儿童专属、家庭大包装产品层出不穷,紧贴消费者多元需求。
反观明治,产品体系僵化不说,定价还始终高高在上,既不愿推出高性价比的大众产品线撬动下沉市场,也很少针对中国消费者饮食偏好调整配方、规格。
行动决定结果,不再单纯迷信海外标签之时,同样品质的低温鲜奶,国产产品价格低三到四成,消费者自然用脚投票,明治的溢价护城河,开始一寸寸瓦解。
成本与重资产,则是套在明治脖子上的另一道枷锁。苏州、天津两大落地工厂,再加上入股澳亚集团锁定奶源,重资产模式意味着固定折旧、人力、运维成本居高不下。
最重要的是,低温奶本身约束严苛:保质期短、全程冷链运输,对周转效率要求极高。明治的销售基本盘牢牢锁死在长三角少数核心城市,全国化迟迟打不开局面,工厂无法满负荷运转,导致单位生产成本居高不下,进一步拉大与本土企业的成本差距。
一边是厂房设备持续烧钱,一边是市场规模难以做大,规模效应完全无法形成。就算销售额还能维持小幅增长,也抵不住产能闲置带来的亏损。2023-2025年明治连续三年亏损,近8亿的累计亏损,正是重资产与有限市场之间矛盾的必然体现。
渠道的局限性同样致命。明治高度依赖高端商超、连锁便利店,这类渠道进场费、陈列费用逐年水涨船高,不断着侵蚀利润,但明治却不愿“放下身段”,对于大卖场、社区商超、线上电商、社区团购这些体量更大的流量阵地,动作迟缓,布局浅尝辄止。
与此同时,国产乳企早已打通全渠道网络,线上直播、社区团购、社区奶站多点开花,能够触达更广泛家庭消费群体。只盯着一二线城市冷藏柜的明治,放弃了更广阔的增量市场,原有存量市场又不断被国产品牌蚕食,明治的销售基本盘不断收缩。
更深层的矛盾,来自企业管理思维的水土不服。作为日资企业,明治中国很大程度受日本总部管控,决策链条冗长,市场响应速度慢,导致机会转瞬即逝。加上明治始终坚持“以日本的经验来做中国市场”,缺少深度的本土化战略——不做价格调整、不做产品本土化改良、不灵活拓展多元渠道,忽视中国消费环境的剧烈变迁,让路越走越窄。
而竞争格局的彻底改写,则是压倒明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去低温奶赛道对手寥寥,但如今,随着本土巨头的集体压进,整个赛道早已成红海。
上游奶源不断升级,工艺水平大幅追赶,国产低温鲜奶在蛋白含量、杀菌工艺、口感品质上,已经和进口外资产品差距极小。光明、新乳业牢牢守住区域低温基本盘,伊利蒙牛依靠强大资金、渠道能力全国跑马圈地。市场供给充足,竞争白热化,价格战此起彼伏,留给高价外资低温奶的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
对内持续亏损失血,对外强敌环伺。向上打不开下沉市场,向下不愿放下高端身段,若继续加注中国液态奶业务,意味着还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去做渠道拓展、产能消化,硬扛下去,亏损窟窿只会越滚越大,断臂成为理性却又无奈的选择。
于是就有3.2亿出售核心资产这一幕。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接手的澳亚集团,既是自己长期奶源合作伙伴,还是曾经重金入股的产业链伙伴。相当于绕了一圈,自己重金搭建的本土产能体系,最终交还到本土产业链手上。
当然,“全面唱衰”明治倒也为时过早。此次资产转让,并不代表明治全面退出中国。明治在华婴幼儿奶粉、巧克力糖果、休闲食品等高毛利、轻资产业务均得以保留,这类业务无需重资产投入,供应链成熟、市场口碑稳定、亏损风险极低,也是明治深耕中国市场多年的基本盘。
对于明治而言,放弃液态奶,是舍弃拖累集团业绩的“包袱业务”,保住稳定盈利的“基本盘业务”,也是本土化失利后最务实的自救方式。
明治的黯然离场,不是单一企业的经营失败,而是整个外资乳品在华发展的时代缩影。曾经,外资乳企凭借技术壁垒、品控标签、品牌光环,轻松占据中国高端市场,享受数倍于本土品牌的超额利润。
但历经十余年的产业迭代,中国乳业早已完成弯道超车,彻底摆脱“低端、劣质”标签,凭借更高性价比、更贴合国人饮食需求的产品、更灵活的市场策略,完成对高端市场的反向突围。
纵观明治的败局,其核心症结在于傲慢的本土化缺失。它固守日本市场的成熟运营逻辑,拒绝适配中国市场的价格体系、产品需求与渠道模式,沉迷过往的成功经验,漠视本土市场的剧烈变革,最终溃败收场。
明治3.2亿卖身止血的结局,也为所有海外企业敲响警钟:中国市场早已不是外资品牌的“收割洼地”,而是充分竞争、优胜劣汰的成熟市场,扎根本土、适配市场,才是所有外资企业立足中国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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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纳食《3.2亿!明治卖了,日系乳业的中国神话,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