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榕城“鬼市”

　　它是凌晨3点的烟火气与旧时光，是宋代《东京梦华录》里五更点灯、至晓即散的“鬼市子”，是一座城市在深夜醒来的另一面……

　　鼓楼善化坊前熙熙攘攘。

　　凌晨3点刚过，台江区洋中路，路灯下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一个个摊位像蘑菇一样冒了出来：有人把塑料布铺在地上，有人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个只在夜里出现，清晨就消失的市场，就是“鬼市”。在这里，你可以淘到各种宝贝：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磁带书籍、二手胶片机、首饰、玩具、衣服、二手电器、古玩字画，甚至锅碗瓢盆、盲盒快递。“价格便宜到无法想象，还价空间自己把握。”市民林宜瑾对记者说，这是一场属于“夜猫子”和“早鸟”的狂欢。

　　在台江区洋中路，许多市民前来淘宝。

　　台江区洋中路：

　　夜间的旧时光之旅

　　凌晨2点30分，闹钟响起，林宜瑾起床换好衣服，开上车，直奔台江区洋中路。

　　看到密集的人群，就可以下车了。“鬼市”沿着十字路口延伸了上百米，没有叫卖声，没有喇叭，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地上铺着的彩色塑料布在路灯下泛着光，摊主们把能卖的东西一股脑摆出来，有老式收音机、磁带、中外钱币、锅碗瓢盆、旧书、珠串、唱片、头盔、花瓶……还有各色二手电子设备。

　　“鬼市”远比想象中热闹。凌晨4点30分，整条街已经挤满了人——有拿着手电筒细细端详的中年人，有结伴而来的年轻人，还有推着小车的摊主正往这儿赶。

　　一个女孩，花30元钱买下一个胶片相机，连电池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开机。“好看就行。”她举着相机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摆在家里也好看。”摊主老杨在旁边说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模糊的感觉，说有‘氛围感’。”

　　再往里走，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坐在摊位后面，摊位上摆着几本旧书和几枚铜钱。“别小看这些，很多大学教授从我这里买东西。”不过，这次他迎来了更“稀罕”的客人——一群来自澳大利亚的大学生。通过AI软件翻译，老爷子很快将几本旧书卖了出去，“价钱不错，具体就不告诉你了”。

　　“周六周天，我们就换地方了，会去六一路花鸟市场那边，就是北光明港路，台江花鸟市场、东方古玩城那一带。”老杨说，“年轻人周末不上班可以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保证好玩。”

　　快6点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塑料布一卷、蛇皮袋一扎，像潮水一样退去。不到半小时，整条洋中路恢复了白天的模样——车辆通行，行人匆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于“鬼市”，很多年轻人感觉“很神秘”。而它也的确是众多市场中，最为特别的一个。

　　据说，“鬼市”在宋代就开始出现了，而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尤其是清朝末年，落魄的晚清贵族会把传家宝拿来卖，而“鬼市”成了最好的销售场所。在古代，还有一些人，会在“鬼市”销赃，交易过后，概不退换。至于福州的“鬼市”，有人说它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出现了，也有人说它是20世纪90年代才有的，真正时间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在“鬼市”淘宝，买卖双方都默契地遵守着“心诚则交易，价格好商量”的规矩，看中了就掏钱，买定离手，谁也不找后账。东西便宜的只要几元钱，贵的就要几百元乃至上千元，大家讨价还价，各取所需。

　　鼓楼藏天园摊位上有雕刻好的印章、摆件，也有未经打磨的原石。

　　藏天园：

　　石头早市别有魅力

　　鼓楼区西门善化坊的藏天园，有另一番特色。

　　每周六清晨，藏天园的早市准时开张。六七点钟，推车声、塑料凳碰撞声、石头从布袋里倒出来的闷响，在露天市场里此起彼伏。到7点30分，基本满场。石头被一块块摆上桌案，红黄白各色相间，高高低低铺开，像一幅陈旧却依旧热烈的画卷。有的人还会带着手电筒，或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不是照路，而是照石头。寿山石在强光下会呈现出不同的纹理和色泽，有经验的买家靠这一照，就能判断石头的价值。人们三三两两穿行于摊位之间，俯身、侧头、照石，用手电筒抵住石头边缘，看透光度，看纹理走向。讨价还价只在几句话之间完成，干脆利落。这套流程，几十年未变。

　　藏天园内，购买寿山石的市民游客络绎不绝。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有雕刻好的印章、摆件，也有未经打磨的原石。来自莆田仙游的颜先生每周六凌晨4点多开车过来摆摊，他卖的可不是石头，而是搭配寿山石陈列的微型桌几、木质锦盒等木作小件。“网络销售我也在做，但摆个摊与客人面对面交流，让他们拿起物件亲自感受，这是网络做不到的。”颜先生说。

　　在一家夫妻档摊位，陈先生和妻子从2006年就在这里摆摊卖石头。“以前外地客人多得很。”陈先生说话时轻轻拿起一块橙色的石头，那是金冻石，表面透亮如蜜。摊位另一侧，还摆着几块产自辽宁丹东的青石。他以前专做寿山石，现在各类石种都带一些。他并不讳言直播带货带来的冲击，但他自己不直播，偶尔有线上订单，也只是充当供货商角色，把石头发给主播去卖。“线上太随机了，有时候一天一块石头都卖不出，有时候又来一堆单子。年纪大了，折腾不动，还不如来摆摊。”当然，他说自己是真喜欢这行。

　　藏天园目前有固定摊位500个左右。这里仍是行家的世界，只是等客的时间，比往年长了。

　　福州的另一个“世界”

　　走出藏天园时，已是上午10点，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善化坊的青石板路上。路边，几名老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刚才淘到的宝贝。

　　从洋中路的各种旧货，到藏天园的寿山奇石，再到六一路的城市记忆，这些场所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符号。它是一座城市在深夜醒来的另一面，是旧物与新人相遇的奇妙空间。一路下来，记者突然想起宋代《东京梦华录》里的记载：“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鬼市子。”1000多年过去了，“鬼市”还在，变的只是交易的东西——从宋代的花环领抹，变成了今天的旧相机和老唱片。

　　而不变的是那些夜里醒来的人。有人为了生计，有人为了情怀，有人只是睡不着。有人想在这里找些宝贝捡个漏，也有人想来这里买些旧物怀念过去。他们在深夜里相遇，天亮后又各自散去。

　　如果你想看看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的另一面，不妨在某个周末的夜里3点，去洋中路、去北光明港路走一走。也许你什么都淘不到，但你会看到——福州，原来还有这样一面。（记者 江海 实习生 张舒瑜/文 记者 叶诚/摄）